二更三点的打更声刚过,街角油布棚下还亮着一盏小油灯。陈砚溪盘腿坐在矮凳上,袖口滑出一角墨绿槐叶,月光落在上面,泛着极淡的一层润色。他没动,也没睁眼,只将那半串铜钱在掌心来回摩挲,凉的锈铁贴着手心,像块老疤。
风穿棚而过,吹得木牌“明日辰时开卜”轻轻晃了晃。
他知道,这一夜算是熬过去了。老槐树的事落了地,旗杆断了,香火回来了,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松了第一道缝。从前见他绕着走的人,今早磨豆腐的老李竟破天荒冲他点了点头,虽然转头就咳了两声,装作什么都没干。
他不指望人人都信,只要有人敢来,就够了。
天边刚翻出鱼肚白,露水压着青石板路泛出湿气,街面还没动静,只有巷口传来扫帚划地的沙沙声。一只花猫从隔壁屋檐跳下,落地轻巧,叼着半截鱼骨钻进墙缝。陈砚溪起身,把油灯吹灭,又将木牌翻正,拍了拍粗布短打上的灰,坐下。
辰时未到,人已来了。
脚步急,鞋底拍地响,是个妇人,鬓角散乱,怀里抱着个裹襁褓的娃儿。她走到摊前,喘着气,手抖得连帕子都捏不住,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陈……陈先生。”她声音发颤,“我是刘家的,镇东刘员外家的夫人。我这小儿,三夜没合眼了,整宿哭,抱也抱不住,掐人中都不醒。郎中看了说没事,可夜里一过子时,他就瞪着眼坐起来,喊‘有红眼睛’,说完又倒头睡,第二天全不记得。”
陈砚溪抬眼看了看她。面色青白,眼下乌黑,确是被耗得狠了。再看那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额上一层虚汗,手指蜷着,像是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伸手,在孩子腕上一搭。
脉浮而乱,气机逆冲,不是病。
“你家近来可有生人进出?或收过不熟人的东西?”
刘夫人摇头:“没有!我家门禁严,连送菜的都不得进内院。再说这孩子才两岁,谁要害他?”
陈砚溪没答,只道:“带我去看看。”
刘夫人一愣:“现在?”
“越快越好。”他说着已站起身,顺手将铜钱串塞进袖袋,拿起靠在桌边的旧布包——里面是几叠黄符、一小罐朱砂、桃木钉和一把小刀。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东走。晨雾未散,路上行人稀少,偶有挑担的农夫侧身让道,目光在陈砚溪身上多停了两秒。他习惯了,目不斜视,步子不快不慢。
刘宅高墙深院,门楣雕花,门前一对石狮蹭了灰,显见近日无人打理。进了门,穿过两进院子,到了西厢房。奶娘正守在床边,见夫人回来,忙起身行礼。
陈砚溪径直走到床前。
床不高,四脚垫了砖防潮,褥子干净,被角掖得整齐。他蹲下身,手指探入床底,摸了一圈,忽觉指尖碰着一团软物,拽出来一看,是个破布偶。
巴掌大,粗布缝的,棉花外露,两只眼睛用朱砂点成,血红,嘴角也用红线歪歪扭扭缝出个笑模样。最怪的是,肚脐位置扎着三缕头发,黑的,缠了结。
他眉头一拧。
这是厌胜之术。借亲缘之发,绘邪目之形,藏于床下阴位,日夜引怨气侵扰孩童心神。做得隐蔽,若非懂行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这东西,哪儿来的?”他问。
刘夫人脸色煞白:“我不知!绝不可能是我家里的!”
“那就外人。”陈砚溪站起身,把布偶放在桌上,取符纸一张,蘸朱砂画“破秽符”,笔走如刀,最后一勾落下,符成。
他将符贴在布偶额头,口中默念净咒。不过三息,符纸自燃,火苗幽蓝,烧到一半,一股腥臭味冲了出来,像是烂鱼混着铁锈。
奶娘掩鼻后退,刘夫人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火熄后,只剩灰烬,黑烟却凝而不散,盘旋如蛇,最后“啪”一声炸开,像谁在耳边冷笑了一下。
陈砚溪不动声色,又取出七道安宅符,分别贴在房间四角、门后、窗台和床头。再将桃木钉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钉入地面,每钉一下,木屑飞溅,地上隐隐有黑线闪过,随即消失。
“今日起,孩子衣物每日放在这符阵中央晒一个时辰,被褥换新,旧的全烧。”他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还有——别再跟西街王婆往来。”
刘夫人一惊:“王婆?她常来我家送些小儿护身符,说是能避邪……难道?”
“她送的符,你现在就烧。”陈砚溪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那种符,看着是保平安,实则是引路标。她知道你们信这个,才好下手。你家富贵,她眼热,又不敢明争,便使这阴招。如今事败,自有报应。”
刘夫人嘴唇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竟信了她……”
陈砚溪没再多说,背起布包往外走。出门时,天已大亮,日头爬上墙头,照得石阶发白。他走在街上,背后传来刘夫人唤奶娘烧符的声音,夹杂着惊慌与后怕。
他没回头。
第三日午后,消息传到了街角。
卖糖糕的张婶挎着篮子路过,凑近摊子,压低声音:“听说了吗?西街王婆昨儿半夜突然发狂,满床打滚,喊‘火烧眼睛’‘饶了我’,请大夫来看,人烧得滚烫,神志不清,嘴里还嘟囔‘布偶烧了’‘头发还给我’……哎哟,这不是撞鬼是什么?”
旁边补锅的赵老头接话:“可不是!我老婆前天还见她去土地庙上香,出来时脸色就跟纸一样。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人家刘家小儿一夜安睡,她倒躺下了!”
“活该!”张婶啐了一口,“平日装神弄鬼,骗老太太的钱,这回惹到术士头上了,还不遭殃?”
陈砚溪听着,低头用布擦铜钱串。残的那一半始终补不齐,但他发现,自从那晚布阵后,它开始微微发热,像揣了颗小炭。
傍晚时分,刘府管家登门,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绸布。他毕恭毕敬把托盘放在桌上,掀开,十两纹银整整齐齐码着,银光映着夕阳,刺眼。
“夫人说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若无先生出手,我家小儿恐难保全。这是谢礼,请务必收下。”
陈砚溪看了一眼,抽出其中一两,推回其余:“一两够了。剩下的,拿去给娃娃买些平安锁、长命符,比给我强。”
管家还要劝,他摆摆手:“积善之家,自有余庆。你们心正,邪不侵门。”
管家怔住,良久才拱手:“先生高义,小的代主母谢过。”
人走后,街上渐渐安静下来。油灯重新点亮,照着“解梦问卜,符镇邪祟”的木牌。陈砚溪把那一两银子放进粗陶罐里,罐子底下已有几块碎银,最上面是一枚铜板——昨儿有个娃儿拿它买糖吃,他顺手留下当压罐钱。
他坐下,闭眼调息。
道心那道裂缝仍隐隐发麻,但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昨夜梦里,似乎又有白花飘落,还有个女声叽叽喳喳说“我也要去看!”,他没理会,只当是风吹树响。
这类事若让她听见,又要闹着来看。
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掐断。
夜风拂过,一片槐叶从袖中滑出,落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拾。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接着没了。
油灯跳了跳,灯芯爆出一朵小花。
他睁开眼,望着空荡的街口。
下一个,会是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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