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灰烬从桥下掠过,陈砚溪的脚步在半道上停了下来。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缓缓放下肩上的布包,放在青石板边缘一块稍平的石头上。那团灰影还在,蜷在桥墩角落,草席掀了一角,露出一张冻得发紫的脸。
他蹲下身,手指刚触到乞儿的鼻端,就知道人已经走了。皮肤冷得像铁,指尖一碰,霜就簌簌往下掉。可这孩子眉心还结着一层薄冰,像是临死前额头抵着石壁,一口气没上来,便这么僵住了。最怪的是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陈砚溪没急着走。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那具身上,又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净秽符,用火折子点着,烧成灰撒在四周。火光一闪,照见乞儿衣襟内侧鼓起一块。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探了进去。
油纸包着的东西,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展开一看,是张血书。字歪歪扭扭,墨是拿血混着炭灰写的,断断续续:
“吾名阿丑,三岁被拐……他们把我关在黑屋,喂馊饭,打我头……昨夜听见墙后哭声,好多小孩在喊娘……西郊破庙,地下埋骨,堆成阵……夜里会动……我不敢说,他们要杀我……若有人看见这信,请去救那些弟弟妹妹……别让他们像我一样……”
最后按了个小指印,红得发乌。
陈砚溪盯着那指印看了几息,慢慢将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又掰开乞儿的手,终于看清了那半块玉佩——青白色,断裂处锯齿状,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他摸了摸玉佩边缘,粗糙扎手,不是贵人用的东西,但纹路隐约有篆意,像是某种旧制官器残片。
他把玉佩收进袖袋,站起身,背起布包,继续往家走。
天早黑透了,街上没人,连野狗都不叫。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响声。脑子里却在转:西郊破庙,乱葬岗余脉,三十里外,荒岭无村。那种地方,寻常乞儿根本活不过一夜,这孩子是怎么撑到城里的?又是谁让他带出这封信?庙里埋的真是尸骨?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觉得这是一桩简单的拐卖案。
到了自家小院,门没锁,风吹得吱呀响。他没点灯,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抬头看天。
北斗斜挂在西南,紫微星本应在中天帝位,此刻却偏了半寸,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勾陈一星忽明忽暗,其余七曜黯淡无光。他十指在空中虚划,画出星轨轨迹,一边默记《天文志》所载恒位图。星象没错,地气必有异动。这种偏移,不是偶然,是地脉将裂的征兆。
他转身进屋,取笔蘸墨,在黄纸上写下“西郊荒岭,破庙遗址”八字,又标出方位角度,折好塞进袖中。临出门前,从布包里取出一片槐叶,贴身放在胸前。叶子温润,触肤不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老槐树精送的这东西,虽不知具体神效,但自那晚用了之后,夜里少梦,耳根清净,也算个靠得住的傍身物。
他吹灭灯,锁上门,背上布包,再次出门。
这一回,他没走街面,而是沿着河堤往西。天还没亮,雾气沉在低洼处,脚下一滑一滑的,泥里泛着腥味。他走得稳,一步不快,一步不慢,中途遇上一处断崖,绕行耗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冒头时,才望见远处山脊上一道残影——土墙塌了半边,屋顶漏天,门扇只剩一根 hinge 挂着,风一吹,晃得厉害。
破庙到了。
他站在坡下,没急着上。先看了看地势:庙坐北朝南,本应纳阳,可前后两座秃山夹峙,形如钳口,常年不见日照。再看门前地面,泥土泛潮,颜色发黑,踩上去黏脚,有股腐味。鸟雀绝迹,连虫鸣都没有。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安宅符,捏在手里,缓步上前。
刚踏上台阶,庙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耳朵微微一动。
哭声来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细弱、扭曲、高低错乱,像是几十个孩子在同时哭,又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音调不齐,有的尖利,有的沙哑,有的还在学话,咿咿呜呜地喊“娘”。可没有一句是清亮的,全被什么压着,闷在喉咙里,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陈砚溪没动。
他手依旧按在袖中符纸上,指节微微发力,确保能随时抽出。胸前槐叶贴着皮肉,温温的,像块暖玉。他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哭声的来向——不是从正殿,也不是从偏房,更像是从地下传来的,顺着地缝钻出来,贴着墙根爬。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地砖。碎的,裂的,缝隙里长出些灰白色的菌丝,像头发丝缠在一起。他抬起脚,轻轻跺了跺。
声音一落,哭声也停了。
静得连风都不刮了。
他再跺一下。
哭声又起,比刚才更杂,更急,仿佛下面的人知道他在试探。
他收回脚,退后半步,目光盯住那扇半开的庙门。黑洞洞的门框像张嘴,等着人往里走。他没进去,也不打算现在进。他知道,这种地方,第一步踏错,后面就没机会回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血书,重新展开,对着光看了看那个指印。又摸出半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断裂处。锯齿状的裂痕,像是被利器强行撬开的,不是摔的,也不是自然断裂。这玉佩另一半在哪里?是谁和这孩子一起被拐?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线索,等他来找?
他把这些都收好,转身下了台阶,在庙外十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背靠着一棵枯树,闭眼调息。体力耗得差不多了,腿有点软,但他不能倒。他知道,这庙里藏着的不是一桩旧案,而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局。血书是饵,玉佩是引子,哭声是警告。有人想让他来,又不想让他活着进去。
他睁开眼,看向庙门。
风又起了。
门“吱呀”晃了一下,这次没开,反而往里缩了半寸,像是被人从里面拉住。
他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布包,摸出第二片槐叶,捏在掌心。
太阳升到头顶时,庙门前的地影缩成一条细线。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重新背上布包。这一次,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前。
哭声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不再是群哭,而是单个孩子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贴着耳朵在哼一首童谣:
“月光光,照河塘,
阿哥带刀杀牛羊,
牛不跪,羊不嚎,
骨头堆成庙,
庙里坐着个小皇帝,
吃人脑,喝人汤……”
声音断了。
陈砚溪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木头冰凉,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他用拇指蹭了蹭,依稀辨出是个“囚”字,底下还有一排小点,像是被钉进去的指甲印。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庙门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被吞没。
他站在原地,没再靠近。
远处山脊上,一只乌鸦落下,歪头看他。
他抬手,把第三片槐叶也取了出来,夹在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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