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悬头顶,破庙门前的地影缩成一条细线,陈砚溪站在门槛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第三片槐叶。风停了,门也没再动,可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在等他进去。
他没再犹豫。
三片槐叶分别贴在胸前与双掌心,温润的触感顺着皮肉渗进骨头缝里,像是有人往血脉中灌了一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大殿内比外面黑得多,光线从屋顶塌陷处漏下几缕,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地面碎砖遍布,裂缝里爬满灰白菌丝,像死人头发缠在一起。他刚踏进一步,脚下那团菌丝忽然一颤,竟如活物般朝他脚踝卷来。
他不动声色,左脚后撤半寸,右手在袖中抽出一张安宅符,指尖轻弹,符纸飞出,正好落在那簇菌丝上。火光“啪”地一响,菌丝焦黑蜷缩,发出一声极轻的嘶鸣,像是谁被烫伤时咬牙憋住的痛哼。
四周静了一瞬。
然后,哭声又来了。
这次不再是童谣,也不是群哭,而是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高低错乱,有婴儿啼、孩童嚎、少年呜咽,全压在喉咙底下发不出来,听着像被人捂住嘴硬生生掐断的哀求。声音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墙角、地缝、梁上,甚至他背后的门框都在共振。
陈砚溪闭眼,靠槐叶护住识海,任那些哭声撞在耳边,就是不睁眼。他知道这是阵法扰神,专攻人心最软的一块地方——怜悯。一旦心软,脚步慢了半拍,脚下裂缝就会窜出手影,把你拖进地底。
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之间,避开所有菌丝。走到大殿中央时,终于看见了那块黑石。
它嵌在地面裂口中央,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咒文,字迹扭曲如蛇爬,边缘泛着暗红血光。石头上方三尺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隐约浮现出数十张孩童的脸,五官模糊,嘴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些脸随着黑石的脉动一张一缩,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钉在那里,不得超生。
这就是阵眼。
他蹲下身,指尖离黑石还有半寸便感到一股阴寒刺骨,像是摸到了冬天井底的石头。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洒在黑石上,顿时“嗤”地一声冒起黑烟。石头表面的金色禁制纹路闪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机会只有这一瞬。
他双手迅速结印,十指翻飞如蝶舞,口中默诵《五雷正法》残篇。这功法是他十二岁在乱葬岗引雷破鬼时无意学会的,当时只觉得天地间有股力量能借,如今再用,依旧顺畅。
头顶的瓦砾簌簌抖动起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聚云,乌黑厚重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眼遮住日头。一道青紫电光在云中游走,像巨龙翻身,紧接着,轰隆一声炸响,雷声压顶而来。
可就在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坡上沙沙作响。接着是女人的嗓音,尖利又熟悉:“快!拦住他!别让他毁了阵!”
陈砚溪动作未停,眼角余光扫向门口。
王婆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村民打扮的人,手里举着招魂幡,幡布黑底红边,画着歪扭的符咒。她一头花白头发散乱,脸上涂着朱砂,左手攥着一把骨粉,右手提着个陶罐,罐口冒着腥臭味。
“小道士,你干什么!”王婆站在殿门口大喊,“这是我设的超度阵,专门收这些孤魂野鬼!你凭什么砸场子?”
陈砚溪冷笑一声,手上的印诀不停。
“超度?”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雷声,“你要真为他们好,怎么不用黄纸白幡,偏用黑石压心?怎么不烧香念经,反倒在地上撒骨粉混朱砂?你是给死人做法,还是拿活孩子炼尸引魂?”
王婆脸色一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里确实沾着几点未干的红色粉末,混着灰白骨渣。她猛地拽下袖布,甩在地上:“胡说八道!你们都听见了,这小子污蔑我行邪术!给我拿下他!”
身后四人举幡扑上。
陈砚溪终于起身,一脚踢翻身边一块断碑,碑石滚向左侧两人,逼得他们慌忙后退。同时右手一扬,三张净秽符飞出,两张贴在两侧墙根,一张直奔王婆面门。
王婆抬手去挡,符纸在她掌心自燃,火焰呈淡绿色,烧得她惨叫一声,陶罐脱手落地,哗啦碎开,流出黑红黏液,气味恶心得连扑来的村民都掩鼻后退。
“你根本不是为了救人。”陈砚溪盯着她,语气平静,“你是怕东窗事发,才抢先一步布阵,把这些魂魄锁住,炼成傀儡灭口。可惜你太急了,忘了血书已经送出去。”
王婆浑身一震,眼神惊恐一闪而过。
“阿丑……那乞儿没死透?”她喃喃道。
“他死了。”陈砚溪说,“但他临死前把信藏进了怀里,还把半块玉佩交给了该看到的人。”
王婆脸色彻底变了。
她突然转身就想跑。
可已经晚了。
天上的雷光终于劈落,一道青紫电蛇撕裂云层,带着震耳欲聋的爆响,精准击中黑石。
轰——!
整座破庙剧烈晃动,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梁柱断裂,墙壁崩裂。黑石炸成碎片,那些浮在空中的孩童脸庞瞬间扭曲,随即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散去。最后那一声哭,竟是轻轻的“娘”,飘在风里,听不清方向。
雷光余波扫过地面,王婆刚跑到台阶边,就被气浪掀翻,右腿“咔”地折成怪异角度,整个人摔进泥里,背部也被雷火烧出焦痕,冒起一阵黑烟。
她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嗬嗬作响,想爬却使不上力。
那四个村民见状,吓得扔了招魂幡,连滚带爬往外逃。其中一人踩中残阵触发反噬,身上突然蹿出绿火,惨叫着滚下山坡,很快没了声息。
陈砚溪站在废墟中央,风吹起他的靛蓝短打,腰间铜钱串轻轻晃动。他低头看了眼掌心,三片槐叶完好无损,只是颜色浅了些,像是被吸走了什么。
他没去看王婆。
从怀里抽出一张净秽符,手指一弹,符纸飞向大殿四角,依次点燃。火焰安静燃烧,驱散最后一丝阴气。他知道这些孩子不会再回来了,他们的魂已经被折磨得太久,能解脱已是最好结局。
他转身走向门口。
庙门早已倒塌,只剩半截门框歪在那儿。他跨过去时,靴底踩到一块碎石,发出清脆声响。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山下小镇还在远处,炊烟袅袅。他背起布包,沿着来路缓步下山。腿有点沉,刚才那一记天雷耗了不少力气,但还能撑得住。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破庙已成废墟,黑石碎裂,梁塌墙倒。王婆仍瘫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不知死活。风从山谷吹上来,卷着灰烬和焦木味,拂过他的脸颊。
他没再多看,继续下山。
路上遇见一个放牛的老汉,牵着黄牛从田埂过来。老汉认得他,点头打招呼:“哟,是陈家小子啊,上山采药?这天气怪得很,刚才还晴天呢,咋就打了雷?”
“嗯。”陈砚溪应了一声,“雷劈了座破庙。”
“哎哟,那不是西郊那座荒庙吗?听说闹鬼。”
“现在不闹了。”
老汉嘿嘿一笑:“你还懂这个?”
陈砚溪没答话,只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半块玉佩。粗糙的断口扎着指尖,纹路依旧隐约可见篆意。
他收回手,继续走。
太阳偏西,镇口的石桥已遥遥在望。他走过桥头时,看见几个孩子在岸边玩水,笑声清亮。其中一个女孩摔倒了,膝盖蹭破,哇地哭出来。同伴连忙扶她起来,一边拍她背一边说:“莫哭莫哭,回家让你娘擦点药就好啦。”
那哭声干净响亮,不像庙里的那种闷着嗓子的哀嚎。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迈过桥面,走进镇子。
街角油布棚还在原地,虽然前几日被赵员外砸过一次,但已被他重新搭好。案桌摆正,符纸归位,铜钱串挂在架子上,随风轻晃。
他放下布包,坐在小凳上,取出火折子,点燃油灯。
灯火跳了一下,映亮他苍白的脸。
他坐着没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升上东方天际。
他抬起手,看了看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黑灰——那是从黑石碎片上蹭到的,洗不掉。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画新一张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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