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溪没睡。
油灯灭了,棚子里黑得像墨缸底,他躺在草席上,眼睛睁着。耳朵听着风,听檐角铁片晃动的轻响,听远处狗叫了一声又停住。他脑子里转着两件事:一片槐叶,一头黄牛。
叶子不该在镇东头出现,牛也不该朝那个方向看。可它们都动了,像是被人推了一下。
他坐起来,把阴阳镜从怀里掏出来摸了摸。铜面冰凉,没动静。他知道这东西现在用不上——它照的是死人最后看见的画面,而眼下要找的,是活人藏起来的东西。
账册。
书生屋里少了的东西,挑水夫肩上有爪印,药铺后窗透光,招牌下落了一片槐叶。这些事连成一条线,那头钉在“济世堂”三个字上。
他起身披衣,将三张净秽符夹进袖口,又从布包里抽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画了道追踪符,塞进挑水夫留下的草鞋里。明天自会有人穿这鞋来寻他,那时真假立判。他不做多想,也不等天亮,拎起布鞋往西街走。
夜风贴地跑,吹得裤脚扑扑响。他绕过铁匠铺,老赵头家的灯早熄了,药味却还在空气里浮着。他没停,直奔镇东。
济世堂的门关着,红漆剥落了一半,幌子垂下来,写着“童叟无欺”四个字,风吹得它轻轻晃。他站在对面巷口看了半晌,确认四周无人,便贴着墙根摸到后院。
窗是木格的,糊着油纸,一角破了。他伸手一按,窗棂松动。他用布巾裹住手掌,轻轻一推,油纸撕开一道缝。月光照进去,能看到灶台边摆着一只陶瓮,盖子没盖严,露出半截黑色药渣。
他翻身入内,落地无声。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腥气,混着陈年樟脑的味道。他没点火折,只靠窗外月光辨路。先看前堂药柜:当归、黄芪、茯苓……标签整齐,抓手处磨损明显,像是常有人翻动。但他不看这些,他看柜子背后的地面。
灰尘薄厚不均。
他蹲下身,手指扫过砖缝。左边积灰厚,右边薄,说明有人常从右侧绕行。再往后退几步,墙角有块地砖颜色稍深,边缘缝隙里嵌着一点白灰,像是新补的泥。
他掏出小刀,沿着砖缝撬。
砖动了。
一寸,两寸,整块被掀开,底下是空的。他探头往下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湿气往上涌。有台阶,通向下头。
他取出火折,咔哒一磕,豆大火苗跳出来。光一亮,看清了:地道口窄,仅容一人通过,台阶向下延伸三丈,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透不出光。
他吹灭火折,重新藏好砖块,只带了两张符和火折子下地道。
台阶潮湿,踩上去有轻微回音。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到底,推门。
门没锁。
里面一间密室,四壁砌石,中央摆着张木桌,桌上放着本线装册子,封面空白,边角磨损严重。
他走过去,翻开。
字迹工整,墨色沉实。
【三月初七,王婆送童两名,男,八岁,女,六岁。试‘续命散’第三炉。男童服后腹痛呕血,辰时三刻毙。女童抽搐不止,午时焚于后灶。得银五两。】
【四月十一,王婆再送童一名,七岁,试‘养元丹’。服后神志不清,爬行啃墙皮,未及天明气绝。焚如前例。得银三两。】
【五月初二,书生张某来访,持方质疑药材真伪。言语激烈,恐生后患。已备‘断肠散’一份,待机投之。】
陈砚溪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继续翻。
名单列了十二个名字,标注“已焚”“暴毙”“失踪”。每人后面记着银钱数目,像在算账。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药方,名为“续命散”,主料竟是婴骨研粉、童心血露,辅以七种毒草。
他合上账册,塞进怀里。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他站了一会儿,把火折吹灭,退回门口,侧耳听上面动静。
没有声音。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咔、咔、咔。
有人回来了。
他立刻缩回密室角落,靠墙蹲下,屏住呼吸。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前堂,停在药柜旁。接着是搬动柜子的摩擦声,然后,地道口的砖被挪开。
一道光落下来。
药铺主亲自下来了。
胖脸,秃顶,平日见人就笑,此刻眉头紧锁,手里提着盏小油灯。他一步步走下来,目光直奔木桌。
桌空了。
他愣住,灯差点脱手。
他左右看,弯腰查地面,甚至趴下去闻气味。然后猛地抬头,盯着角落。
“谁?”他声音发颤,“出来!”
陈砚溪不动。
药铺主喘了几口气,转身就要上楼。陈砚溪眼疾手快,从袖中抽出一张净秽符,叠成纸鸢状,指尖蘸了点唾沫,在符背上一抹,轻轻一弹,顺着通气孔送了出去。
纸鸢借着地底阴风,飘出地面。
片刻后,外头传来一声惊叫。
“哎哟!什么东西飞出来了!”
是街对面卖豆腐的老刘头。
药铺主脸色大变,提灯冲上地道,连滚带爬地翻出去。陈砚溪听见他在院子里来回跑,跟老刘头说话,声音急:“你看见什么?长翅膀的?纸做的?往哪去了?”
“飞上房顶了呗,黑乎乎一团,吓我一跳。”
“没……没什么,我家猫闹的,纸扎的玩意儿。”
陈砚溪趁机收拢衣角,悄无声息地上了地道,却不急于离开。他藏在后窗下,听外面动静。
药铺主在院里转了好几圈,确认没丢别的东西,才骂骂咧咧地锁门,回屋睡觉。
灯灭了。
陈砚溪等了一炷香时间,估摸着他已躺下,才慢慢推开窗,准备撤离。
他刚把腿搭上窗台,忽然听见门轴吱呀一响。
前门开了。
药铺主披着外衣走出来,手里竟提着一把药锄,眼神阴狠,直奔后院。他站在地道口,低头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小贼,你以为我会上当?那纸鸢是你放的吧?我早该想到,书生死前说过,有个术士常在夜里走动……今儿你不拿走账册,我还不信,现在嘛——”
他举起药锄,猛地砸向地道口的砖!
砖裂了。
陈砚溪知道躲不过了。
他翻身入内,刚站稳,药铺主已挥锄砸来,嘴里吼着:“还我东西!”
锄头带风,直奔脑袋。
陈砚溪侧身避过,锄尖擦着肩膀划过,粗布衣裳撕开一道口子。他不退反进,甩出三张黄符,呈品字形贴在地道壁上。
药铺主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砚溪已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掌心画了个雷纹,轻轻一拍符纸。
三符同时燃起青焰,火光映得地道如同白昼。火焰顺着符纸边缘蔓延,在空中交织成网,瞬间将药铺主困在中间。他想逃,却发现四肢沉重,像是被无形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你……你使妖法!”他脸色发白,声音抖。
“不是妖法。”陈砚溪站定,语气平静,“是报应。”
他从怀中取出账册,在火光下翻开:“每月初七,你从王婆手里买孩子,试你的‘续命散’。十二个名字,十二条命。你说,这是医者仁心,还是豺狼吃人?”
药铺主瞪眼:“我那是救人!那些孩子本来就是病秧子,活不长!我给他们一口饭吃,死后烧干净,比饿死街头强!”
“那你为何杀书生?”陈砚溪问。
“他多管闲事!”药铺主吼,“他说要报官,要揭发我!我不杀他,就得坐牢!我这家业,几十年心血,全毁了!”
“所以你就给他吃‘断肠散’?”
“对!我就给了他一包安神丸,里头加了点料。他半夜疼死,家里人还以为是旧病发作。五两银子打发了事,清清静静。”
陈砚溪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你知道王婆现在在哪吗?”
药铺主一怔:“她……她怎么了?”
“她在破庙前,被雷劈断了腿,现在还躺在泥地里,没人救。”
药铺主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陈砚溪把账册收好,说:“我已经写了信,放在县衙门房。若我明日未去取回,差役自会来查。你若现在认罪,或许还能减罪。若妄动符阵,血逆攻心,七窍流血而亡——这滋味,不比你给别人的差。”
药铺主瘫坐在地,额头冒汗,嘴唇哆嗦。
陈砚溪不再看他,盘坐在阵外,闭目养神。地道里只剩符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药铺主粗重的喘息。
天还黑着。
他等着。
远处传来鸡叫第一声。
他睁开眼,看了看仍被困在阵中的药铺主,对方已经不敢动了,眼神涣散,像是熬到了尽头。
陈砚溪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等着天亮。
油灯残烬在桌上,最后一缕烟缓缓升起,碰到了横梁,散开,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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