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溪的手指还按在阴阳镜的背面,那股颤动没停,像有只虫子在铜镜里爬。他没松手,也没抬头看跪在地上的挑水夫。街口风大,油灯被吹得左右晃,影子在他脚边扭成一条细蛇。他屏住气,左手阳气缓缓送入镜身,右手拇指抹过镜缘的刻纹,从右到左,一圈。
镜面忽地一亮。
不是反光,是里面有了东西。
一间屋子,低矮,墙皮剥落,梁上结着蛛网。一张木床,草席卷了一半,书生仰面躺着,青衫皱巴巴地堆在腰间。他嘴张着,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一滴,啪嗒掉在胸口。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什么,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镜头像是贴着他脸移过去,最后定在那只手上——半块玉佩,青白色,断裂处锯齿状,和乞儿掌心那半块,正好能拼上。
画面抖了两下,熄了。
陈砚溪松开手,镜面重归漆黑。他低头看挑水夫:“你刚才在哪挑的水?”
“河……河边。”那人牙齿打战,“西街尽头那条臭水沟,平日都去那儿。”
“谁让你去的?”
“没人……我自己去的,天热,井水不够用。”
陈砚溪点点头,把镜子收进怀里。寒意又来了,这次顺着脊椎往上爬,但他没抖。他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净秽符,折成三角塞进挑水夫的领口:“回去睡,别出门,明早再来看我。”
那人还想说话,陈砚溪已经转身收拾摊子。油布一卷,案桌一夹,布包往肩上一甩,动作利落得像割草。他没点第二盏灯,背着月色往镇西走。
西街尽头第三户,屋檐塌了一角,门板斜吊着,风吹一下就吱呀响。门槛前积着灰,但中间有一道鞋印,直通屋里,像是有人刚进去不久。陈砚溪站在门口没动,先听。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抬脚跨进去,顺手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咔哒一磕,豆大火苗跳出来。光一亮,满屋陈设便现了形。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旧书,床板塌了半边。书桌上散着几张纸,字迹工整,抄的是《论语》章节。他蹲下看地面,土夯的,但桌前那一片灰层薄,边缘不齐,显然是被人蹭过。鞋印有两道,一道深,一道浅,深的是常穿的旧布鞋,浅的是新靴底,纹路清晰,带泥点。
他起身拉开抽屉。空的。再翻柜子,诗稿、账本、田契都在,唯独缺一本封面空白的线装册子。他回头看了眼床铺,草席掀开一半,底下有个暗格,盖板虚掩,手指一推就开了。里面空无一物,但四角有刮痕,像是硬塞过什么东西又被抽走。
陈砚溪站直身子,把火折子吹灭。
屋里立刻黑下来。他没急着走,靠墙站着,耳朵贴着土墙听动静。外头巷子没人,连野猫都没叫。他慢慢挪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院墙外有棵歪脖子槐树,枝杈横伸,影子投在地上,像只张爪的蟹。树下没人,但树根旁的碎石堆有移动的痕迹,几块石头叠得不自然,像是有人蹲过。
他退回屋内,从地上捡起一片纸角,只有指甲盖大,焦黄脆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纸上印着两个字:济世。
他把纸片夹进指缝,重新点亮火折子,蹲回书桌前。桌面有划痕,三道平行线,像是被刀背压过。他拿指甲顺着划痕抠,底下浮出一点墨迹残余。不是写字,是画了个小方框,框里有个“堂”字。
济世堂。
药铺的名字。
他知道这地方。镇东头,红漆门楼,幌子常年挂着,写着“地道药材,童叟无欺”。掌柜的胖脸秃顶,见人三分笑,逢年过节还施粥。可去年冬,有个老妇吃了他家的“安神丸”,半夜七窍流血,家里报官,药铺赔了五两银子了事。事后查不出毒源,案子就这么撂下了。
陈砚溪吹灭火折,将纸角收进袖中。
他正要出门,忽然听见门外碎石轻响。
不是风。
是脚步,很轻,落地快,像是怕惊动什么。来的人不止一个,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先左后右,交替逼近。他在原地没动,等那声音走到门前,又慢慢退开,停在院墙拐角。
他悄悄熄了火折,伏地听声。
地板传来的震动极细微,但确实存在。两道脚步,一重一轻,重的在前,轻的在后,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户对面的墙根。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蹲下,或是靠墙站着。
陈砚溪没动。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阴阳镜,贴在胸口。镜身冰凉,但这一次,没有颤动。他闭眼,手指轻轻敲了三下镜背,像在试音。然后,他忽然咳嗽两声,故意加重嗓音,又踢翻了脚边的小凳。
哐当一声。
外面静了一瞬。
他没跑,反而大声说:“谁在外头?进来。”
没人应。
他又踢了一脚桌子腿,发出更大声响,嘴里嘟囔:“晦气,耗子钻进来了。”
说完,他悄无声息地从窗缝溜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屋后。槐树还在,树影浓密。他藏在树干后,盯着院门方向。过了半炷香,那两道脚步才重新出现,这次是往镇中心走,步伐加快,像是确认屋里没人追出来。
他没追。
等脚步彻底消失,他才从树后走出,拍了拍裤腿的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他站在原地,从袖中取出那片残纸,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济世堂”三个字烧得只剩一半,但笔画清楚。
他把纸片折好,放进贴身衣袋,和阴阳镜放在一起。
镇东头,药铺的门关着,灯笼灭了,但后窗透出一点微光,像是有人还没睡。他没靠近,只站在对面巷口看了几眼,记下位置,便转身往回走。
路上经过铁匠铺,老赵头家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飘出药味。他没停下。走到自己棚子前,他把案桌放下,布包挂回墙钉,然后从怀里掏出阴阳镜,放在桌上。
镜面朝上,黑得像口井。
他坐在小凳上,盯着它。
刚才在书生屋里,他没来得及细看那人的脸。三十上下,脸色发青,嘴唇紫黑,明显是中毒。玉佩出现在两人手里,说明他们是亲人。乞儿是孩子,书生可能是父亲或兄长。他写账册,记录药铺的事,想揭发假药,结果被人灭口。账册被拿走,说明对方知道东西重要。而那个挑水夫,肩上爪印,阴气缠身,分明是被人当饵使,引他去看这一幕。
是谁让他去的?
没人指使。他是自己去的。但时间太巧,刚好在他拿到镜子的夜里。
是他暴露了?
还是镜子本身,会引来注意?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冷得像冰。指尖刚触到,忽然听见“嗒”的一声。
抬头。
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撞在药铺的招牌上,又滑落在地。
他没动。
叶子是槐树的,但镇东头没槐树。最近的一棵在西街,就是书生屋后的那棵。
这片叶子,不该在这儿。
他慢慢站起身,把阴阳镜收回怀里,拿起油灯,往回走。路过镇口时,放牛老汉家的黄牛还在柱子上拴着,头垂着,眼睛闭着,耳朵却突然一抖。
他顿住脚。
牛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然后,缓缓转过头,朝药铺方向望去。
陈砚溪站在街中央,风从背后吹来,油灯晃了一下,火光映着他半边脸。他没再往前走,转身回到棚子里,坐下,从布包最底层抽出一张黄纸,开始画符。
画的是追踪符,专寻阴物踪迹。
他画完,夹在两张净秽符之间,塞进挑水夫留下的草鞋里,明天一早,自会有人送回来。他不做多想,也不问因果。事到如今,线索已明,方向已定。
他吹灭灯,躺下。
窗外,一片槐叶轻轻落在油布棚顶,粘在了雨水干涸的痕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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