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1926)七月半,子时,牧河镇周家大宅。
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夜空,将周家大宅的飞檐剪影,倾盆的雨点狠狠砸落在青石板上。
这一夜,是中元鬼节,鬼门大开,百鬼夜行。
周元被一道雷声惊醒,他猛地睁眼,只见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在床头。
闪电再至,照亮了那人手中的铁斧。
“啊……!”
周元喉间迸发出破碎的尖叫,刚发出轻微的响声,黑影手腕翻转,斧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喉咙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下嘶嘶喘息,黑影垂眸,闪电又至,那眼底没有丝毫杀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铁斧缓缓举起,对准周元扭曲的眉心。
砰……!
直到斧下的躯体彻底停止抽搐,黑影才缓缓收斧,粗重的喘息声,淹没在窗外的暴雨声里。
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目光直直看向床底。
周家年仅五岁的小孙子,正蜷缩在床底角落,浑身瑟瑟发抖,双眼充斥着恐惧。
黑影没有举起斧头,反而将食指抵在唇边,对着孩子,比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嘘”的手势。
随后,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孩子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孩子拽了出来。
内心的恐惧和胸前传来的疼痛,孩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细弱又绝望的呜咽,只是那点声音瞬间被暴雨吞没。
黑影将孩子压在床上,一只手掐住孩子的咽喉,他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另一只手缓缓举起铁斧,没有丝毫犹豫,重重落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雪茄,借着一根火柴微弱的光,点燃。
同一时刻,牧河镇。
暴雨倾盆,街巷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头只余下招魂的白幡,在风雨中疯狂摆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鬼哭。
中元之夜,按镇上规矩,入夜后不得出门,唯恐冲撞阴魂,可今夜的雨,却大得反常,大得诡异,仿佛要将整个镇子,都浸泡在雨水之中。
镇上早有传言,中元大雨,是冤魂的泪,今夜必有血光,必有恶鬼索命。
而位于镇西的周家大宅,如同一座矗立在荒野中的孤坟,只待天明,将一场骇人听闻的惨案,公之于众。
清晨,雨势稍歇,天色青灰如死。
两个洒扫的仆妇蹲在廊下一个擦着石阶,一个把昨天未干的衣物拿出来晾晒。
小翠压低了声音对张姐说道:“张姐,你昨儿后半夜听见什么动静没?”
张姐放下衣物赶紧捂住她的嘴,心惊胆战地四下张望:“嘘!小声点!这宅子本来就不太平,前几年大太太去得那么蹊跷,昨夜又是七月半,我看啊……”
这时候,负责照料小少爷的刘婶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温水,路过廊下听见几句,随口劝了句:“别胡乱说,老爷听见准要罚你。”
张姐连忙回去,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刘婶虽然嘴上这般说,但她心里却也泛起一阵疑惑,往常这个时辰,老爷早已经起身出门,可今日,主楼里安安静静,有些反常。
刘婶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快步往主楼走去,她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腥气,混着潮气飘来,刺鼻得很。
她轻敲房门,轻声道:“老爷,我来伺候少爷起床了。”
房内没有应答,她又高声喊了几声,依旧毫无应答,廊前的两人也听到了,停下了手里的活,望着这边。
刺鼻的味道越来越重,这不是雨后的泥腥味,分明是血腥味,她越想越怕,对廊外喊道:“小翠,快去把陈管家叫来,快……”
小翠不敢耽搁,快步往前院跑去,叫来了管家老陈。
老陈来到老爷门前,他也察觉异样,让长工用竹条伸进门缝,打开里面的门栓,可大门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内里死死抵住,纹丝不动。
老陈见状:“不对劲,快,把门撞开!”
两名长工扔下竹条,合力,猛地朝着大门冲撞而去。
轰……!
一声巨响,大门轰然洞开,门后抵着的红木衣柜,被撞得轰然倒地。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陈旧的霉味、雨水的湿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直冲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窗户被遮住了,房间内除了门口照进的光,几乎看不见什么。
老陈瞥见门口的马灯,颤抖着举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厅堂的地面,一道刺目的血痕,一直延伸进卧室深处。
厅堂和卧房中间的屏风上挂着一件染满血污的白长衫,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宛若一只从地狱伸出来的手,朝着生者招手。
老陈颤抖着声音,喊道:“老爷……少爷……”
众人壮着胆子推开屏风的那一刻,老陈手中的马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灯火熄灭。
床上,周元与小少爷的尸体,被一块白布整齐遮盖,只露出两只僵硬的脚底板,白布下的轮廓凹凸变形,一眼便知,头部早已被砸得稀烂。
张姐见这惨状,大喊了一声:“鬼!是恶鬼索命啊!”
随行的长工吓得瘫软在地,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老陈强压着心底的恐惧,连忙对长工说道:“快,快去衙门(镇警察分驻所)找廖警长来!”
牧河镇分驻所就一间矮屋,破墙旧桌,看着不起眼,却是镇上管治安的地头。
廖澈正靠在桌沿擦那柄旧左轮,他穿一身半旧的藏青警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稳当的手腕。
身上没有半分寻常巡警的粗莽,反倒带着点读书人的静气,可往那儿一站,周身气场又冷又利,让人不敢随便嬉闹。
长工连滚带撞冲进来,嗓子劈裂般喊:“廖警长!不好了!周家……周家出人命了!老爷和小少爷都死了!”
屋里另外两个巡警瞬间慌了神,纷纷起身。
廖澈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指节微微一紧,他缓缓抬眼,眸色沉了下去,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喉间微微一动,显然也被这消息震了一下。
擦枪布扔到桌上,左轮稳妥入套,动作依旧利落,却多了几分沉重。
声音不高,却稳得让人心里一沉:“老张、山子跟我走。”
他没多问一句废话,抄起桌上那顶黑色大檐帽扣在头上便走。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背起步枪快步跟上。
长工小跑着在前面带路,廖澈步履也明显有些疾,藏青警服在灰白天色里格外扎眼。
等到周家大宅门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议论声乱作一团。
张北上前一步,抬高嗓门,对着人群喊了一声:“乡亲们,麻烦让让,廖头儿来了。”
众人见廖澈到来原本凑堆嚼舌根、说中元闹鬼的百姓,瞬间噤声,自动让开一条路。
管家从人群中跑出来,带着惊恐的哭腔说道:“廖头儿,您终于来了,快去看看吧,我家老爷和小少爷……”
廖澈点了点头,说道:“先去现场看看,前面带路。”
随后几人径直穿过人群,从前院进入后院的主楼,站在那扇被撞开的门前。
腥风扑面而来,旁人都捂嘴后退,他的目光扫过倒地的衣柜、染血的屏风……晨光落在他侧脸,冷白、沉静,不见半分惧色。
老陈哆哆嗦嗦上前:“廖头儿,这、这怕是恶鬼……”
廖澈直接打断,声音冷澈,压过所有嘈杂:“世上没有鬼索命,只有人行凶。”
他又转头对两人说道:“你们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
话音落下,他独自迈步踏入房中,屋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从腰间取出手电。
在手电的照射下,映入眼帘的是地面上一道暗红血痕从厅堂拖进内室,在昏暗里格外刺目。
他没有立刻走向床榻,而是先沿着墙边缓缓走了半圈,目光扫过地面的泥印,这显然不是一个人的,多而杂。
缓步移到床榻前,白布盖着两具身形一大一小的尸体,轮廓凹凸扭曲,惨状可想而知。
廖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随即又被冷锐的审视覆盖。
他没有贸然掀开白布,而是先蹲下身,查看床板边缘、床脚、地面的细微痕迹。
随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手轻轻一拨紧闭的窗扇,木闩完好,窗纸也无破损,风雨丝毫灌不进来。
他再转身,目光落回那具被用来抵门的衣柜,柜脚在青石板上拖出深深的擦痕,显然是从里面死死顶住房门。
门窗紧闭,屋内无打斗混乱,手段残忍,廖澈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央,一身藏青警服肃静挺拔。
四周死寂,只有屋外隐约的雨声与人群低语。
片刻后,他走出主楼门,对两人说道:“我检查过了,这房子,门窗从内部反锁,插销完好,无任何撬动痕迹,大门被衣柜抵住,无任何进出的通道,完完全全,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
他看着赵山,说道:“大山,守着现场,别再让任何人进来,把大门封了。”
“是。”
他问老陈道:“府里有多少人?”
老陈声音有些颤抖,回答道:“大……少爷和我,三个女佣,两个……长工,一共……一共七个人。”
他看着张北说道:“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前堂,我要问话。”
“是。”
一时间,“密室恶鬼杀人”的传言,瞬间席卷整个周家大宅,几乎所有人都坚信,是中元之夜,厉鬼闯入宅内,犯下了这桩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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