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的云海翻得凶,浪涛似的仙气撞在琼柱上,发出闷闷的轰鸣,像有千钧巨石压在人心头。金甲天神领了玉帝旨意,脚下祥云化作一道金虹,撕裂层层云霭,直奔凡间梁山而去。天庭的琉璃瓦被日光晒得晃眼,仙乐缥缈,可谁也没察觉,一场针对凡间白家的天罚,正借着风势,悄悄往梁山脚下的白家庄漫去。
吕洞宾立在仙班末尾,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都快嵌进肉里,疼得他指尖发麻,面上却半点不敢露。他是上仙,守着天条铁律,不能认子——那是他骨血相连的孩子;不能求情——触怒天威便是死罪;更不能当众拦这天罚——逆天而行,连仙位都保不住。可他终究是个父亲,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要受抽筋剥骨之苦,连一丝活下去的气口都不留,这心像被钝刀子割,一下下淌着血。
恍惚间,往事像潮水般涌上来。当年牡丹仙子触犯天条,被贬凡尘投胎,成了梁山脚下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子。吕洞宾念着昔日仙界同袍情分,又奉天道暗令,悄悄将一缕真龙灵息送入她腹中,这才诞下白氏郎。本是应天命而降,要他将来平定乱世、安抚苍生,可如今神龟惨死,天命本就残缺,白氏郎的母亲又一时口快,触犯了天威,两段天命一齐断了根,再无挽回的余地。
抽龙筋、废真龙之罚,是玉帝亲定的天条,板上钉钉,谁也改不了。吕洞宾清楚得很,可他偏要拼一把。改不了天命,就为孩子留一线生机。趁着众仙的目光都黏在金甲天神身上,吕洞宾猛地敛去满身金光,身形一晃,化作一缕轻得像烟的风,贴着云脚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南天门。他不敢走大路,怕被天庭的天眼盯上,更不敢直接踏进白家庄——那里此刻怕是早已被天威笼罩,一旦现身,就是私闯凡界、包庇罪童的重罪,到时候别说救孩子,连自己都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要找的,是这一方天地里最不起眼,却最能近身行事的神祇——梁山脚下的土地爷。不过瞬息,吕洞宾便落了地,目光扫过村口,一眼就瞧见了那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土地庙。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黄泥,庙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响,像个垂暮老人的叹息。
土地公正捧着半盏温茶,靠在供桌上打盹,忽然一股清冽的仙气裹住了整座破庙,他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片。他慌忙拄着拐杖,连滚带爬地迎出门外,老眼昏花地四处张望,待看清眼前的道人,吓得腿都软了,“噗通”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都在发颤:“小、小神不知上仙降临,有失远迎,望上仙恕罪!望上仙恕罪!”
吕洞宾伸手轻轻一托,一股柔和的仙力托住他,让他站得稳稳的。他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语气里的肃穆像一块冰,冻得人心里发慌:“我今日寻你,不是问责,是托你一件事,关乎天机,半点泄露不得。”土地爷吓得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垂首道:“上仙尽管吩咐,小神万死不辞!”
“梁山脚下白家庄,有户白家,少年名叫白氏郎。”吕洞宾的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可仔细听,又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日便有天罚降临,他是真龙血脉,要被抽去龙筋。这是玉帝旨意,天条铁律,不可违,不可改。”
土地爷心头一震,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连忙垂首静听,连呼吸都放轻了。“天罚落下那日,你设法暗中靠近,悄悄告诉那少年——无论多疼,都不能挣扎,不能哭喊,要紧闭牙关,死死忍住。”吕洞宾的目光骤然一凝,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一字一句道,“真龙筋骨可断,可他与生俱来的金口玉牙之灵,我要你帮我护住。只要他不张口、不乱动,这一口灵气便不会散,日后哪怕做个凡人,也能言出有灵,保他一世不受人欺。”
土地爷这才明白,上仙不是要逆天,而是要给这苦命少年留一根根本。他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小神明白!小神一定照办!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吕洞宾长叹一声,那叹息里藏着说不尽的悲凉。他不能现身,不能相认,不能给孩子一句温软的安慰,只能以这样隐秘、卑微的方式,为他求最后一丝生路。“此事务必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更不能牵扯到我身上。”他再三叮嘱,随后衣袖一拂,化作一阵清风,瞬间消失无踪,只留空气中淡淡的道韵,在破庙里缓缓飘散。
土地爷望着空荡荡的村口,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手心里全是湿腻的汗水。他知道,自己接了件天大的差事。成了,就能保住少年的一缕灵根;败了,怕是要引火烧身,连累整个白家庄,甚至这一方土地。可上仙的吩咐,他不敢不从。而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藏在云端之后的那片苦心,也让这位小小的土地神,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夜色渐深,人间安寂,只有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场即将到来的天罚之下,有人在云端忍痛隐忍,有人在凡间忐忑不安,所有人都在默默坚守,只为保住那一口,最后的真龙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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