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之夜的余波,久久散不去。白家小院看似又归了往日的平静,柴米油盐的日子照常过,可这份平静底下,藏着一道再也补不好的伤疤,一段娘俩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伤心往事。
白母像是一夜之间熬干了精气神,老了十几岁。从前那副逢人就扬着下巴、唾沫横飞夸儿子是真龙天子的骄狂模样,半点不剩,连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低眉顺眼。她再也不提金銮殿,再也不说富贵命,每日里只闷头洗衣做饭,把儿子的衣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每每夜深人静,灶台边的火光映着她憔悴的脸,她就攥着衣角默默掉泪,一遍遍在心里骂自己狂妄自大,悔自己口无遮拦,是她亲手把儿子的大好前程毁得一干二净。可事到如今,眼泪流干,悔恨断肠,也换不回被天道抽走的真龙筋骨,更挽不回那本该光耀世间的天命。
白氏郎也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少言寡语。
抽龙筋的钻心剧痛,随着日子慢慢淡了,可身体里那种空落落、少了大半精气神的感觉,却时时刻刻缠着他。从前他眉目间藏着英气,往人群里一站,便透着与众不同的气度,如今混在乡间孩童里,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少年。唯有那双眼睛,比同龄孩子多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历经劫难才有的隐忍与沧桑,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时常在深夜里猛然惊醒,梦里全是刺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剜心刺骨的疼,还有一道模糊却让他莫名心安的声音。土地爷的叮嘱他记在心底,那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扛过天罚的模样,也刻在脑海里。可他始终想不明白,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身上丢了什么,又悄悄留下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光阴匆匆,转眼少年长到了十二三岁。
他身子不算魁梧,却也结实硬朗,平日里帮着母亲下地耕田、挑水砍柴,从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累。村里人大都觉得他是个安分老实的孩子,谁也不曾知晓,他曾是天道钦定的真命天子,更不知道,他的口中,还藏着一缕天地间罕有的真龙灵根。
这日午后,日头毒得像火,烤得大地冒热气,地皮都烫脚。白氏郎跟着村里几个伙伴,在村口老井边玩耍。这口老井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可恰逢大旱,井水浅得可怜,从前离井口不过几尺的水面,如今沉到了井底深处,黑黢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几个半大孩子拎着自家的小木桶,轮番趴在井沿上打水,井绳磨得手掌通红发疼,好不容易费劲提上来一桶,桶底只有浅浅一层浑水,别说人喝,连浇菜园子都不够。
“这井干得差不多了,再这么旱下去,咱全村人都得没水喝!”胖墩抹了把额头的汗,愁眉苦脸地嘟囔,他家的菜园子早已旱得菜叶卷边,再没活水浇灌,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全泡汤。
瘦高个也把空桶往地上一墩,没好气地抱怨:“可不是嘛,我娘说,再过几日不下雨,就得跑十里外的河里挑水,那路又远又陡,可怎么熬?”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满心都是愁绪,方才的打闹嬉笑早没了踪影。只有白氏郎盯着那口枯井,心里莫名一动。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井沿干裂的泥土,泥土硬得像石块,一碰就簌簌掉渣。他想起母亲这几日做饭,总把洗菜水攒着再洗碗,想起夜里她偷偷把碗里仅有的半瓢水推给自己,说自己不渴。
心底像是有个声音轻轻推着他,鬼使神差地,他张口轻声说了句:“井水深三尺,够大家吃水。”
话音刚落,奇事当场发生。
原本浅得见底的井水,竟缓缓往上涌,好似井底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托举。水面漫过井底的碎石,一寸寸往上涨,一尺、两尺……不过片刻功夫,便稳稳涨了三尺有余,清凌凌的井水一眼能望到底,水面还冒着细密的小气泡,鲜活极了。
一群孩子当场看呆了,个个瞪圆了眼睛盯着白氏郎,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胖墩手里的木桶“哐当”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桶底沾满了干土,他都浑然不觉。
“你、你刚才说啥了?”胖墩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打着颤,他伸手探进井里,指尖触到清凉的井水,才敢相信这不是做梦。
白氏郎自己也愣在原地,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压根没想过会成真。他看着井中清澈的水面,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嘴,心里又惊又奇,隐隐约约懂了,那晚天罚之后,自己身上,的确留了件不一样的宝贝。他下意识摸了摸牙关,那里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好似含着一块温热的暖玉。
这事很快在小村里炸开了锅。
有人说白氏郎是碰了巧,兴许是井底水脉自己通了;也有人说这孩子天生带福相,连井水都听他的话,日后必定大富大贵。几个胆大的村民跑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尝了尝,清甜凉润,比之前的浑水好上百倍,纷纷称奇。
白母正在院子里晒衣服,邻居王婶兴冲冲地跑来报信,她手里的木盆“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水溅湿了裤脚,她也顾不上擦。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儿子身上那口真龙灵气,还没散。
天命没了,龙筋抽了,可那点连老天爷都夺不走的真龙灵根,还好好藏在儿子身上。
当天夜里,白母把白氏郎叫到跟前。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她眼圈通红,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她不敢把当年的真相全说出来,怕吓着孩子,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着叮嘱:“儿啊,你身上有异样,娘心里清楚。往后说话,千万要谨慎,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万万别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免得招来祸端啊。”
顿了顿,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包着的玉佩,塞进白氏郎手心。玉佩冰凉温润,上面刻着一道模糊的龙纹,正是天罚之夜土地爷留下的物件。“这个你贴身戴着,别让旁人看见。记住娘的话,咱娘俩就安安分分过平淡日子,再也别惹老天爷动怒了。”
白氏郎重重点点头,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他能感受到母亲的手在不停发抖,那颤抖顺着掌心传到他心底,让他鼻尖发酸,满心都是心疼。
他不知道这金口玉言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牵扯着天庭众仙,更不知道远方龟山脚下、四海之内,一百单八位星宿,正等着与他这位被废的真龙重逢。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自己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间少年。
那场灭顶的天罚,毁了他的天命,却也给了他一份独一无二的馈赠。
夜色渐深,白家小院归于寂静,墙根下的虫鸣此起彼伏,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白氏郎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摸了摸牙关,一缕微弱却坚定的灵气,在齿间缓缓流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静静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玉佩贴在胸口,慢慢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金光漫天的地方,那道模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声音里满是欣慰:“孩子,守住你的本心。”
小院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好似在默默守护着这个藏着天大秘密的少年。而属于他的传奇,才刚刚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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