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脚步声,在五丈外就清晰地钻入了伏云寒的耳朵。
不是一双,是三双。其中两人步伐沉重均匀,是标准的巡逻兵;另一人……脚步近乎猫踏棉絮,轻得几乎消散在风声里。
伏云寒心头一凛,立即闭眼凝息。那《基础锻体诀》的呼吸法自行运转,不仅压下所有声息,更让他的听觉、乃至对空气流动的感知,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帘布被掀开。浓重的血腥味涌入。
“嘶……真死了。”一个巡逻兵压低声音。
“废话,七窍流黑血,中的是‘黑蝮涎’,见血封喉的玩意儿。
百夫长真是……够绝。”那个脚步最轻的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他蹲了下来。
伏云寒保持呼吸绵长,却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双耳。他“听”到了布料摩擦声,匕首割开皮肉声,以及……一种极其轻微的、液体被吸入某种容器的“嘶嘶”声。
“你在干嘛?”巡逻兵问。
“取样。这毒有意思,不像军中魔毒师的手笔。得留个底。”沙哑声回答。
尸体被迅速装入麻袋拖走。那沙哑声落在最后。
伏云寒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数息。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
更让他寒毛倒竖的是,他‘听’到——或者说‘感知’到——那人的鼻腔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两下,仿佛在嗅辨他伤口渗出的血气。
随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轻“嗯”传来。
仿佛在判断一件器物的成色。
然后,那人才无声退去。
帐内重归寂静,只余劣质魔伤药与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伏云寒睁开眼,眸中已无迷茫,只剩一片寒潭般的冷澈。
“黑蝮涎”……取样……评估……
王吉手下,竟有这等人物?这绝不是一个百夫长该有的配置。
自己身上这点“异常”,引来的恐怕不只是贪官的陷害,而是更深、更黑的东西。
他缓缓坐起,依据脑海中一幅名为“听风辩位”的模糊图像,将那股微弱的气流导向双耳。
顿时,顿时,方圆十丈内,无数细微声响如潮水般涌来……
但这全新的感官如同未经驯服的野兽,大量无用信息也一并冲撞他的意识: 耗子啃噬木板的悉索、隔壁伤兵肠鸣的咕噜、甚至远处士兵皮甲下虱子爬动的微痒……信息洪流几乎要撑裂他的脑袋。
他不得不强行集中精神,如黑暗中探出丝线,精准地“钩”向那道沙哑声源。
这需要消耗那缕微弱气流,仅仅三息,丹田便传来隐约的虚乏。
那个沙哑声音正用极低的语调,在某个角落汇报:
“……尸体处理完毕。目标气息平稳,未有魔能波动,但生命磁场强度异常,疑似‘容器’初步激活。建议按‘乙三’预案观察,暂不惊动。”
汇报终止。
伏云寒缓缓收回气流,背后已是一层细密冷汗。
容器?预案?观察?
这三个词,比王吉的刀子更让他心悸。他原以为只是卷入一场卑劣的军营倾轧,现在看来,自己这副死而复生的身躯,似乎已在不自知时,踏入了某个庞然阴影的边缘。
变强。必须更快地变强!
他重新闭目,这次,不再是被动接受记忆碎片,而是带着强烈的目的性,主动在那片混沌的记忆汪洋中,搜寻一切与“毒”、“侦查”、“反制”相关的片段。
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画面的被动冲刷。当他默念“毒”与“侦查”时,汪洋中竟有相应的光点被吸引、汇聚。
虽然依旧模糊,但两道相对清晰的身影缓缓浮现:一位是面对万毒瓮然不惧、反而面露痴迷的枯瘦老者;另一位是潜伏在敌军阴影下三日不动、最终一击必杀的精悍斥候……
“有用。” 伏云寒心中一定,冰冷的杀意与求生的渴望交织。
这些破碎的前世,并非负担,而是他活下去、并掀翻头顶这片阴影的……武器库。
冰冷的决意驱散了最后一丝迷茫。伏云寒重新闭目,意识沉入那片记忆的汪洋。
这一次,他不再搜寻具体技艺,而是将全部意念集中于一个最本源的诉求:
“活下去的力量。”
仿佛受到召唤,无数光点自混沌深处汇聚、碰撞,最终,一尊盘坐的、通体犹如暗金浇铸的佛陀虚影,在他意识中大放光明!
虚影崩散,化为无数古奥音节与行气轨迹,轰然印入他的灵魂。
《金刚神力功》——佛门至高筑基法!
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沉静。他立刻依照功法所述,引导体内那缕微弱气旋,冲击向第一条晦涩的经脉。
“呃!”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在体内强行拓路。
这与之前《基础锻体诀》水到渠成的温润感截然不同,霸道、酷烈,带着一股不破不立的决绝。
汗水瞬间浸透衣衫,他咬紧牙关,脑海中那枯瘦毒师面对万毒侵蚀而不改色的画面,与那斥候潜伏三日纹丝不动的意志,交替浮现,成为他对抗剧痛的精神支点。
时间在剧痛中失去了意义。 只有一次次引导气旋冲击经脉壁垒的钝响,在灵魂中回荡。汗水流干又渗出,将身下的干草浸得精湿。
直到喉头一甜,一丝血腥味在口中漫开——这是内力将要失控、损伤脏腑的征兆!
伏云寒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强行散功……
恰在此时,脑海中那尊暗金佛陀虚影骤然清晰了一瞬,一股坚忍不拔、视痛苦为修行的禅意注入心田。
“破!”
他于绝境中福至心灵,将全部意志与那缕气旋合而为一,化作一柄无形金刚杵,向那最后的屏障狠狠撞去!
“噼——啪!”
一声远比想象中更清脆的裂响,自体内深处传来。
第一条经脉,豁然贯通!
窗外,正泛起鱼肚白。
那缕气旋骤然壮大了数倍,化作一股温凉而坚韧的暖流,自行在新开的路径中周天运转。
所过之处,伤口传来强烈的酥麻与痒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断裂的筋膜在疯狂愈合、重铸。
更奇异的是,他的五感并未因收敛气流而减退,反而沉淀为一种洞彻般的清晰。
帐外十丈,那队熟悉的巡逻兵再次路过,他不仅能听其脚步,甚至能凭气流细微扰动,“感知”到其中一人左腿略有不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意念微动,那股新生的“金刚内力”涌至掌心。
皮肤之下,隐约泛起一抹极淡、瞬息即逝的暗金色泽,一股沉重、坚固、不容侵夺的意境自然流露。
这就是“金刚”之意?与这个世界轻灵外显的“魔法波动”截然相反……它源于我的身体本身。
力量带来些许底气,却浇不灭心头冰霜。
“容器”、“乙三预案”……这些词如同毒蛇,盘踞在他意识深处。
王吉,在这个庞大阴影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一条被驱使的恶犬,还是……一个知情的看守?
“冯小四!百夫长叫你,立刻过去!”
帐外传来兵卒不耐的呼喝,打断了沉思。
该来的,终究来了。
伏云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竟在清冷的空气中凝出一道尺余长的白色气箭,数秒方散。
他站起身,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豆轻响。三日煎熬,脱胎换骨。
他看向王吉军帐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唯有深处一点寒芒,如金刚般凝实、锐利。
那就去会会这位“百夫长”。看看这“乙三预案”的棋局,到底怎么下。
伏云寒快步走到王吉的军帐外,经通报后掀开帘子进入。
帐内,王吉圆滚滚的身体陷在椅中,但那双小眼里没有往常的虚伪笑意,只有一种审视货品般的冰冷与……一丝极力隐藏的忌惮。
“百夫长。”伏云寒抱拳,声音平稳。体内初成的金刚内力缓缓流转,将五感提升至极致。他“听”到王吉的心跳比常人稍快,呼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气——与那夜刺客所中之毒“黑蝮涎”残留的气息,有微妙相似。
“小四啊,”王吉开口,声音干涩,“恢复得不错。看来那几处伤,也没要了你的命。”
(伏云寒内心:他在试探我的恢复能力?)
“托百夫长的福。”伏云寒垂眼。
“福?”王吉嗤笑一声,忽然压低声音,
“冯小四,别装了。”王吉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复杂神色,“你昏迷那夜,我帐里丢了件要紧东西——一本用上古恶魔语写就的羊皮册子,上面尽是些……人体与魔法阵的诡异图解。我祖上靠它发家,也因它横死。偏巧那晚,你帐里死了人。”
他目光如钩,死死钉住伏云寒的眼睛:“那册子,是不是‘选择’了你?”
伏云寒心头电转,面上茫然:“百夫长,那晚我重伤昏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册子?”
王吉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半晌才靠回椅子,语气飘忽:“没有最好。那册子邪性,普通人碰了,会被吸干生命力,变成干尸。但若是被它‘选中’的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不过,你这次立了功……”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次立了功,战功换一百下品魔晶,会‘安全’送到逍遥村。另外,给你个任务。”
他推过一封密封战报:“送去卧马轩,交给李坤千夫长。”
伏云寒瞬间明了,这是借刀杀人。他沉默片刻,抬头:“五百魔晶。外加立字据,保我父母三年平安。”
王吉眯起眼,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某种诡异的轻松:“成交。”
他答应得异常痛快,边写字据边似无意道:“李千夫长那边,最近不太平。卧马轩附近有古代遗迹松动,魔法元素紊乱得很,不少探路的兄弟都……失了魂。你送完信赶紧离开,免得沾上晦气。”
伏云寒接过字据和魔晶,指尖冰凉。遗迹松动?魔法紊乱?这绝不是简单的提醒,这更像是一种……指向!
他转身离开,走到帐门时,身后传来王吉最后一句低语,轻得仿佛幻觉: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命硬’。”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伏云寒站在阳光下,却感觉比帐内更冷。
王吉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那本子册子。他在意的,是我会不会在“魔法紊乱”的卧马轩附近“失魂”。
那本羊皮册子,恐怕只是个幌子。他,或者他背后的声音,想用李坤的刀和遗迹的诡异,来测试什么。
测试我这个“容器”,在特定环境下,会不会“激活”出他们期待(或恐惧)的东西?
伏云寒握紧了手中的战报。薄薄的皮卷,此刻重若千钧。
阳光照在身上,却毫无暖意。他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正从不同的方向落在自己背上——一道来自王吉的军帐,油腻而阴冷;
另一道,则来自营地某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平静、专业,如同观察着培养皿中菌株的蔓延。
“乙三预案”……观察继续。
他迈步离开,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在心中刻下一个冰冷的念头:
这不是送信。
这是将名为“伏云寒”的容器,投向那座魔法紊乱的祭坛。
猎人投下香饵,却忘了——
饵,亦可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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