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云寒是被山鸦啄醒的。
铁喙撕扯肩头腐肉的刺痛，压过了肋下那三道足以致命的贯穿伤。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交错叠压的残肢，以及泼墨般浸透焦土的、已然发黑的血。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闪过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作为煌明帝国军中一个名叫“冯小四”的步卒，他昨日冲锋时，分明被三柄黑煞帝国的勾枪捅穿了胸膛。
那种脏器破裂的冰冷触感，此刻仍在骨髓里残留。
可心脏仍在跳动，尽管微弱。
他必须活着。逍遥村的冯老汉夫妇，还在等这个“收养的儿子”寄回卖命的魔晶石。二老浑浊期盼的眼睛在脑海闪过，压下了喉咙里的腥甜。
“噗啦——”
几只山鸦受惊飞起。
皮靴踩碎骨头的脆响，正从左侧逼近。
“这边！还有动静！”
是收尸队！
伏云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牵扯着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浸透内衫。
来的会是穿橘红军服的煌明士兵，还是灰衣的黑煞敌兵？判断错误，下一秒就是长矛穿喉。
脚步声越来越近，混杂着不耐烦的嘟囔：“真晦气，这鬼地方还能有喘气的？”
恐惧像冰锥刺进脊椎。伏云寒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抠进腥湿的泥土——拼死一搏？还是继续装死？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段完全陌生、却又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呼吸节奏，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吸——如春蚕吐丝，绵长细缓。
呼——如浊流归海，深沉悠远。
胸腔不由自主地随之起伏。
奇迹发生了。肋下火烧火燎的痛楚，竟被一股微不可察的清凉感暂时压制，流血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一丝。
这是什么？！
伏云寒心头剧震。他十三岁前虽是世家子，读过诗书习过骑射，却从未接触过这等玄妙的法门！
“在这儿！是个黑煞国的灰衣狗杂碎！”
阴影笼罩下来，四杆染血长矛的尖端抵住了他的脖颈和心口。
伏云寒心脏骤停——灰衣？是黑煞帝国的军服！自己身上穿的……
“等等！”另一个声音响起，“看袖口！里面是橘红的！是咱们的人，伪装刺杀时套了层黑煞鬼的皮！”
矛尖迟疑地移开。
一张沾满血污、胡子拉碴的脸探了下来，粗粝的麻布巾胡乱擦上他的脸颊。布巾抹过，露出下方苍白却棱角分明的五官。
“冯小四！”那士兵瞪大眼睛，惊呼出声，随即转为狂喜，“老天爷！你这小子挨了三记勾枪，竟然没死！”
伏云寒想扯动嘴角，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七手八脚将自己从尸堆里拖出。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快，抬回去！王百夫长正为这次死了太多人发愁呢！”
那士兵一边指挥同伴，一边压低声音，凑到伏云寒耳边快速道，“小四，你小心点……我听说，王百夫长折了太多人手，怕上头怪罪，正想找几个‘畏战不前’的替罪羊，推出去砍头示众……”
伏云寒瞳孔微微一缩。
比战场更致命的绞索，已经悬在了头顶。
他闭上眼，任由颠簸。脑海中那奇异的呼吸法门自行运转，微弱的清凉感在伤口处徘徊。
冯小四……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伪装了三年的名字。
不。
他是伏云寒。煌明帝国八大王族之一，风姓伏氏的弃子。被亲生父亲和继母设计，夺了爵位继承权，像野狗一样被赶出家门，险些冻死在荒郊。是逍遥村的冯老汉捡回了奄奄一息的他。那一年，他才十三岁。
从伏云寒到冯小四，他只想活着，安顿好二老。
但现在看来，有人连他当蝼蚁苟活的资格，都想剥夺。
担架在坑洼的地面颠簸，每一次震荡都带来剧痛。但伏云寒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王百夫长……王吉。
那个贪婪、短视、酷爱推卸责任的胖子。
如果对方真要找替罪羊，自己这个“重伤濒死却莫名生还”的小兵，简直是最佳选择——死无对证，还能彰显他“处置怯战者”的“铁腕”。
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而那股随着神秘呼吸法流转的清凉感，似乎是唯一的希望。
他集中全部精神，尝试主动去引导那丝微不可察的气流。
很艰难，如同在泥沼中推动巨石。但每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身体的虚弱感似乎就减轻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担架停下。
刺鼻的血腥味和腐臭被浓烈的劣质魔药味取代。伤兵营到了。
他被扔在一块硬木板床上，身下薄薄的干草根本阻隔不了寒意。
一个不耐烦的军医过来，草草检查了几下，啧啧称奇：“三处致命伤都没死，命是真硬。”随即用脏兮兮的布条裹住伤口，手法粗鲁。
伏云寒咬牙忍着，继续运转那呼吸法。
军医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其他伤兵痛苦的**。光线昏暗。
时间一点点流逝。
深夜，万籁俱寂。
伏云寒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痛醒的。而是一种……奇异的饱满感。仿佛干涸的河床，渗入了一丝细微的泉流。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右手手指。
成功了。虽然依旧无力，但不再是之前完全不听使唤的状态。
那呼吸法，真的有用！
希望，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骤然亮起。
但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就那个冯小四？王百夫长真要动他？”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然呢？总得有人背锅。这小子没背景，伤得又重，说不定今晚就咽气了。死了也是白死，正好安个罪名。”另一个声音带着谄媚，
“百夫长说了，等他断气，就往他手里塞把刀，就说他想偷跑，被兄弟们的英魂震慑，畏罪自杀了。”
“高，实在是高！”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伏云寒躺在冰冷的板床上，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们连一夜都等不及。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今晚。
伤口的疼痛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凭什么？他只想活着！凭什么连这最后的生路都要被剥夺？
愤怒催动着那刚刚诞生的微弱气流，在胸腹间加速流转。
突然，一段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的口诀，伴随着几幅模糊的动态人形图像，炸开在脑海之中！
图像里的小人，摆出各种古朴扎实的架势，配合着特定的呼吸与意念，仿佛在演练一套……锻体之法？
与此同时，帐篷的帘布被极其轻微地掀开一道缝隙。一只握着短匕、骨节粗大的手，在昏暗中缓缓伸了进来。冰冷的刀锋，映着远处火盆微弱的反光，对准了他的心口。
伏云寒的呼吸，骤然停止。
冰冷的刀锋已触及他胸口的血痂。
伏云寒甚至能感受到匕首尖端传来的、刺客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脉搏。
死？
不——！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与暴怒，混杂着三日来修炼出的那缕微弱气流，轰然炸开！这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死亡”这个结局本身的绝对抗拒！
嗡——！
时间仿佛凝固。
刺客狰狞的表情、刀锋的寒光、帐篷布粗糙的纹理……一切变得缓慢、清晰。
而在伏云寒炸裂的意识深处，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他是身披甲骨、在祭坛上舞蹈的大巫。
——他是青灯古卷、炼丹守静的小道童。
——他是铁马冰河、血战边关的无名小卒。
“吾道……不孤。”
一个沧桑、古老、仿佛穿越无尽时空的声音，在他灵魂中轻轻响起。
现实只过了一瞬。
伏云寒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大幅动作。他只是睁着眼，静静地、冰冷地看向那刺客。
那刺客对上这双眼睛的刹那，如遭雷击！那里面仿佛有尸山血海在沉浮，有星辰宇宙在生灭！那不是冯小四，甚至不是一个“人”该有的眼神！
“鬼……鬼啊！！！”
刺客魂飞魄散，匕首“当啷”落地，连滚爬爬地尖叫着逃出帐篷，仿佛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帐篷的刹那，身影却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极其缓慢、机械地转过头，最后看了伏云寒一眼，那眼中……竟是一片彻底的、死寂的空洞。随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伏云寒内心）：他……死了？不是我杀的。是……灭口？还是……
伏云寒缓缓坐起。
胸口被刀尖刺破的血点，渗出一滴殷红。但他毫无所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陌生。
他发现，自己对这双手的“控制”变得异常精细。
他能“感觉”到指尖血液最细微的流动，能“听”到皮肤下肌肉纤维如弓弦般轻轻拉紧的嗡鸣。
这不是冯小四做了四年苦工的手，这更像是……某个沉浸丹青数十载的大画师，或某个雕刻了千万次神像的匠宗，对手指每一寸肌理的绝对掌控。可这感觉，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脑海里，多出了无数嘈杂的、不属于“冯小四”、甚至不属于“伏云寒”的记忆碎片。它们混乱、矛盾，却又带着某种古老的、令他心悸的韵律。
他抬起手指，指尖无意识地、生疏地，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其古朴玄奥的轨迹。
帐篷内，凭空生出一缕微弱的气旋。
那气旋极淡，却带着与帐篷内弥漫的、令人作呕的魔法伤药残留截然不同的气息。
魔法药剂的效力是外烁的、霸道的，而这缕气旋，却仿佛源自他身体最深处，内敛的、生机勃勃的。
“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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