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马轩的驻军营地,依山而建,远看壁垒森严。但伏云寒越是靠近,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
太“干净”了。
营地外围一里内,鸟兽绝迹,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
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军营常有的汗臭与烟火气,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无数细针攒刺皮肤的“魔力乱流”。
这绝非自然形成,倒像是一个……庞大的、失控的魔法阵泄露出的余波。
他闭上眼,将金刚内力运至双耳与指尖。
听不到埋伏的呼吸。
感知不到暗处的视线。
只有那片营地,像一个沉默的、散发着混乱波动的巨大黑洞,吞噬着一切探查。
“祭坛……”
伏云寒脑海中闪过这个词。王吉所说的“遗迹松动,魔法紊乱”,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也更……刻意。
他没有直接走向营门,而是绕到侧面一处断崖,俯瞰营地布局。
只见营中军帐排列看似杂乱,但若以那根中央高杆为圆心望去,竟隐隐构成一个扭曲的、将大部分混乱魔力汇聚于一点的阵势。
那高杆,就是阵眼。也是“容器”该在的位置。
伏云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寒意。他检查了一下怀中贴身藏好的“封喉散”与少林拳残卷,将王吉的令牌握在手中。
既然你们想看“容器”在祭坛上的反应……
那就看个够。
他不再隐匿,身形自断崖阴影中显现,径直走向那吞吐着混乱魔力的营门。
“站住!军营重地,擅闯者死!”卫兵的长矛交叉,寒光映着他们异常紧绷的脸——仿佛戒备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会从荒野里扑出来的怪物。
伏云寒停下,缓缓举起王吉的令牌,声音在魔力乱流中显得异常清晰:“第三军团,百夫长王吉麾下,冯小四。奉命,送战报予李坤千夫长。”
令牌被查验,一声刻意拖长的呼喝向内传递:“王吉的人——到了——!”
不过数息,两名身着黑红劲装、面色漠然的亲兵疾步而出,手中拿着暗沉的特制绳索,一言不发便要上前捆缚。
伏云寒肌肉本能绷紧,体内内力微涌。就在这一瞬,两道比周遭魔力乱流更加阴寒、更加“锐利”的目光,自营地深处钉在他身上! 那不是人类的注视,更像……被浸泡在毒液里的刀锋刮过皮肤。
此刻反抗,便是打草惊蛇。既入祭坛,便演好祭品。
他脸上瞬间堆起下层小兵应有的惊恐与茫然,身体却停止挣扎,任绳索加身,颤声道:“两、两位大哥……这是何意?小的只是送信啊!”
亲兵只是冷冰冰的回道:“奉命而为,无可奉告。”
当亲兵用特制麻绳捆他时,绳子上传来极其微弱的魔力禁锢感,但一触及他体内自行运转护体的金刚内力,便如冰雪消融般失效。
亲兵毫无所觉,但伏云寒心中了然——这种绳子,或许本是用来禁锢“魔法师”或“魔兽”的。
他被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押向营地中央那根孤零零的高杆。
第一步,皮肤刺痛如针扎。
第五步,耳中灌满无形魔力的尖啸。
第十步,丹田内的金刚内力像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沸腾、逆流!
不再是温顺的暖流,而是化作无数灼热的钢针,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肆意撕裂着刚刚愈合的伤处。
旧伤崩裂,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襟。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脑海中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在这内外交攻的极致压力下,开始暴动。
无数模糊的人脸、陌生的场景、湮灭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要冲垮他最后的意识堤坝。
世界在旋转、重叠。他几乎站立不住,全凭亲兵拖拽。
“绑上去!”
后背重重撞上高杆的刹那——
嗡!!!
以他为中心,整座营地压抑的混乱魔力,仿佛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化作肉眼可见的、扭曲的五彩洪流,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但在意识被剧痛与混乱吞噬的最后一瞬,伏云寒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捕获了最关键的信息:
营地最高的瞭望塔上,两道人影并肩而立,正冷漠地俯瞰着这里。其中一人,披着兜帽,身形与那夜矿坑中灭口者的阴影……何其相似!
而他们手中,似乎正持着某种水晶般的器物,对准了自己,记录着一切。
“原来……观察……是这样……”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无边的黑暗与体内仿佛要炸开的炽热,彻底吞没了他。
黑暗。炽热。破碎。
伏云寒的意识在魔力乱流与内力逆冲的撕扯中,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痛苦,
只有无数“自己”在同时炸裂——
【画面1,0.5秒】 古道沙场,胡骑如潮,老卒灌下最后一口浊酒,吼着家乡俚曲撞向矛尖。“杀——!”(战意)
【画面2,0.3秒】 青灯古观,丹炉炸裂,小道童满面烟灰,却死死盯着炉中一缕奇光。“成了……?”(执念)
【画面3,0.4秒】手拿***,弹尽粮绝,手拿两颗高爆手雷怒吼着冲向敌军引爆。
【画面4,0.7秒】 星际船舱,警报凄厉,工程师看着蔚蓝地球化为光点,泪流满面却疯狂敲击键盘。“坐标……错误……重算!”(不甘)
无数声音、画面、情感碎片如宇宙大爆炸般冲击着他仅存的意识,要将他彻底撕碎、湮灭。
就在即将崩溃的刹那——
一道贯穿所有碎片的金色脉络骤然亮起!那是……《金刚神力功》的行气轨迹!
无数碎片中,一个模糊却无比威严的身影一闪而过,只有一句箴言如惊雷炸响:
“身是洪炉,万法为柴!”
轰!
现实回归。
伏云寒猛地睁眼,瞳孔深处有无数幻影一闪而逝。
他仍被绑在高杆上,但体内那狂暴逆冲的内力,却在那句箴言指引下,开始疯狂吞噬、炼化周遭暴乱的魔力乱流!
不是排斥,是吞噬!是炼化!
金刚内力如饥渴的熔炉,将侵入体内的暴烈魔法元素粗暴地扯碎、融化,转化为一股全新的、灼热而沉重的力量——
金刚魔元?
伤口在诡异的光泽下急速愈合。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瞭望塔上那两道震惊的身影。
“测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现在,轮到我了。”
调动沾染魔元的内力灌注双眼,瞭望塔上两人的身影骤然拉近。只见一人手中捧着一颗浑浊的水晶球,球内光影疯狂扭曲窜动,两人正急促地低语着。”
伏云寒调动另一股气流灌注双耳,两人的对话也尽收耳边,
“就是这种反应……绝对是他没错……精英死于他手……绝对有古怪。”
“咦?这里混乱的魔力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伏云寒体内的金刚神力功的运转,周遭的魔法元素也随着他的调节而理顺。两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还有摔碎魔法球的声音。
听见两人先后走下瞭望塔,脚步声里透着压抑的惊怒与不解,伏云寒便专心运转这全新的内力。一夜过后,周身舒畅,内力奔涌如大江。
身体微微一震。
咔嚓……嘣!
特制魔绳与身后高杆,如同风化的枯木般寸寸碎裂。与此同时,体内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豆声响——第二条经脉,豁然贯通!
他稳稳落地,周身气息圆融,昨夜伤口已只剩淡痕。
恰在此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伏云寒眼神微动,瞬间收敛了大部分气息,只留一丝刚刚打通经脉后的虚浮与混乱,脸上也堆起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后怕,看着满地碎屑“发愣”。
来人是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手提酒囊,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但一双眼睛却清醒锐利得吓人。他走到伏云寒面前三尺处停下,目光如刀子般上下刮了一遍。
“王吉手下,冯小四?”将领灌了口酒,声音沙哑。
“是…是,小的冯小四。见过大人。”伏云寒低头,姿态恭敬,体内内力却悄然运转,感知着对方每一丝气息波动。
“我是李坤。”将领淡淡道,又瞥了一眼地上焦黑的高杆碎片,“昨晚,那两位‘贵客’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他们本来很确定,能在你身上找到点‘特别’的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伏云寒心头一凛,面上更加惶恐:“大人明鉴,小的不明白……”
“不明白?”李坤嗤笑一声,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沙场老卒特有的狠戾与直白,“小子,老子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俩人是‘圣殿’的乌鸦,专门叼你这样有‘怪味儿’的虫子回去剖开研究。王吉那肥猪把你送过来,就没安好心。”
他盯着伏云寒的眼睛:“但你运气不错,或者……本事不错。愣是把自己从虫子变成了石头,让他们无从下嘴。”
话说到这个份上,伏云寒知道再装无用。他缓缓直起腰,虽然依旧保持着恭敬,但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惶恐已悄然散去,只剩下平静。
李坤将他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随即又变回那副醉醺醺的蛮横模样。
“行了,老子懒得琢磨你那些破事。”他将一个冰凉的令牌扔到伏云寒怀里,“你现在是十夫长了,滚回王吉那儿,领十个新兵蛋子。以后,你们小队归老子直辖的‘夜不收’管——专干刺探、哨探的玩命活。”
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
走出几步,却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混在酒气和晨风里,轻飘飘地传来:
“石头要是哪天自己裂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最好先想清楚,砸的是谁的脚。”
伏云寒握紧手中刻着“十”字的铁牌,望着李坤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李坤看出来了。至少看出了一部分。
但他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给了自己一个在军中立功爬升的机会?
这位“血手千夫长”,恐怕远不止是暴戾那么简单。
阳光彻底驱散了卧马轩上空的魔力阴霾。
伏云寒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祭坛之行,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告一段落。他未被吞噬,反而在祭坛上,窃取了一丝“神火”。
金刚魔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沉静而灼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已经悄然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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