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云寒没有直接返回王吉的营地。
他揣着那袋魔晶和冰冷的十夫长令牌，在山道旁一处溪涧边驻足。溪水倒映着他的脸，眼神平静，深处却燃烧着卧马轩祭坛上淬炼出的那簇“火”。
金刚魔元在经脉中缓缓运转，沉静、灼热，与周遭天地间那些躁动的魔法元素，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抗与吞噬。
“魔法圣殿的乌鸦……夜不收的玩命活……”
李坤的话在耳边回响。王吉的营地已不安全，那“乙三预案”的阴影或许仍未远离。他需要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起点，十个……不，九个真正能用的兵，加上一个绝对可靠的“自己人”。
第一步，是先把“自己人”找出来。
他转身，走向那个充斥着汗臭、绝望与劣质魔力药水味的新兵营。这里是被各个长官挑剩下的“残渣”堆积地。
营地里，几十号人歪七扭八地坐着躺着，眼神空洞或麻木。有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油子，有瘦得像麻杆、风一吹就倒的少年，还有身上带着奇怪脓疮、散发着异味被众人孤立的病秧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世界抛弃的腐朽气味。
伏云寒沉默地走过，目光如筛。前九个人选得很快——一个眼神还算清亮、只是饿得脱相的猎户之子；一个沉默寡言但指节粗大、似是铁匠学徒的壮汉；
一个贼眉鼠眼却总在观察地形、可能当过斥候的瘦子……他挑的不是最强壮的，而是眼中还有一丝活气，身上可能藏着一技之长的。
还差一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微微摇头。就在他准备随便指一个凑数时——
“吼——！”
一声压抑着痛苦与愤怒的、不似人声的低吼，从营地最边缘的柴垛后传来。
伏云寒眉头一皱，循声走去。
柴垛后，一个瘦骨嶙峋、满身淤青的少年，正死死抱住一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壮硕新兵的腰，任凭对方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自己背上、头上，嘴角溢血，却咬紧牙关，用脑袋疯狂顶着对方的腹部，试图将对方撞倒。
周围人麻木地看着，无人劝阻。
“小杂种！松手！老子就吃了你半个饼！”壮汉怒吼。
少年不答，只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咕噜声，眼中那股不要命的执拗与凶狠，让伏云寒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这一瞬！
脑海中，那被魔元浸润的轮回记忆深处，某块属于“悍将”的碎片轰然炸亮！
黄沙、血海、崩裂的旗帜、以及一个手持浑铁槊、单骑闯入万军从中，杀得尸山血海的瘦削背影！其势如疯虎，其名——存孝！
伏云寒一步上前，手掌轻描淡写地搭在那壮汉砸下的手腕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壮汉惨嚎着松手后退。
伏云寒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个摇摇晃晃却仍试图站直的少年身上。少年满脸血污，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隔着血与汗，直直地看向他。
“名字。”伏云寒声音平淡。
少年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血，挺直那根本挺不直的脊梁：“安敬思。”
“籍贯。”
“代州。祖上是北胡。”
轰——
记忆的闸门被再次冲撞。代州飞狐，十三太保，五代第一猛将……碎片汹涌，与眼前这株遍体鳞伤却凶性未泯的“幼苗”重重叠印。
伏云寒沉默数息，忽然扯下腰间水囊，扔了过去。
“喝了。”
安敬思愣住，下意识接住，警惕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伏云寒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营地，“你跟着我。”
夕阳下，伏云寒带着他的十人小队离开。安敬思沉默地跟在最后，不时偷偷看向前方那个背影。
回到分配给他的破旧营帐，伏云寒没有立即躺下，也没有进行重复的基础训练。
他站在帐篷中央，缓缓运转体内那全新的“金刚魔元”。气息流转间，周身空气微微扭曲，地面尘土被无形的力场排开一个小圈。
这股力量，能吞噬魔法，能否……也用来锤炼这些“残渣”，让他们变成咬人的利齿？
他看向帐外或坐或站、茫然不安的九名手下，以及角落里面无表情、独自处理伤口的安敬思。
李坤给的“夜不收”是条险路，也是条快路。
而在踏上那条路之前，他需要先把手里的这把“生锈的废铁”，敲打出第一缕寒光。
“全都进来！”伏云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帐外的九人先后进来，安敬思也赶忙跟众人站一块。
“今天你们只有一个任务，吃饱饭，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会正式训练你们，把你们每个人都变成精兵。”
说完还漏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这个微笑，被十人后来称之为恶魔的微笑。
晚饭没有多丰盛，一大锅野菜汤，跟不知名的黑色干饼子。但是，这已经是十人最近一段时间吃的最好的东西了。
第二日的训练，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开始。
十里负重越野，只是开胃菜。伏云寒手中的木棍仿佛长了眼睛，专挑人气息将散未散、意志最脆弱的那个节骨眼落下，不伤筋骨，却痛入骨髓。
真正的折磨在早饭后。伏云寒教的“队列”，并非简单的站队行走，而是一种名为 “三才步” 的古怪阵型转换。要求三人一组，背靠背，在快速移动中始终保持三角阵型，视线覆盖三百六十度。
“记住！在战场上，后背只能交给自己信得过的兄弟！你们的命，一半在自己手里，一半在同伴眼里！”
道理简单，做起来却让这群散兵游勇崩溃。顾前不顾后，转左就撞右，两个时辰下来，阵型没练成，自己人撞出的鼻青脸肿比跑的十里路还多。
到了傍晚，所有人瘫在地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发直，只有胸膛还在证明活着。
唯独安敬思，虽然同样疲惫欲死，却始终咬着牙，努力模仿着伏云寒演示步法时那微妙的发力节奏。
看着鼻青脸肿，实际上是潜移默化的激发他们身体的潜力。
新兵有三个月的训练期，一般三个月内不会有任务。
伏云寒准备用三个月的时间把他们训练成至少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训练进行到第三日午后，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断在又一次“三才步”配合失误，何光大被同伴撞倒，啃了满嘴泥之后。他没立刻爬起来，而是就着泥土，闷吼了一声：“老子不练了！”
这一声如同火星溅入油桶。连日积累的疲惫、屈辱和迷茫轰然引爆。
“对！不练了！这练的是什么鬼东西！”
“人家当兵学杀人技，我们在这儿学怎么撞自己人？”
九个人聚拢到何光大身边，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瞪着伏云寒。但仔细看，他们握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脚步也在不自觉地后蹭——对上官的本能畏惧，仍在与崩溃的情绪激烈拉扯。
伏云寒停下动作，静静看着他们。目光扫过，竟让何光大等人觉得比那木棍抽打更让人心悸。
“说完了？”伏云寒声音平淡。
何光大喉结滚动，顶着那目光上前半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长……长官！我们不是孬种！要是练杀人技，再苦再累，弟兄们皱一下眉头就是孙子！可这……这整天撞来撞去，算哪门子打仗？俺们乡下械斗都比这痛快！”
伏云寒看着九人，“我教的，是让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本事，这点训练都受不了，到战场上给人送战功吗？”
伏云寒眼神逼视众人，九人全都目光躲闪，不敢看他的眼睛。
“别人也没有长官你这样的练法啊，人家上来就教怎么用长矛，怎么跟敌人拼杀，长官您的方式我们都没见过……”
说话的何光大说着说着目光就不敢看向伏云寒了。
伏云寒笑了笑，“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我不用任何兵器，你们可以随便用，只要你们能打败我，以后我听你们的，如果你们被我打败了，不但以后要乖乖听话，从今天起，未来十天训练量翻倍。”
“真的？”何光大眼神一亮，“你真的赤手空拳，任我们用兵器？”
伏云寒整个整衣衫，“当然，只要你们有本事就行。”
九人互相看着，目光都有些畏畏缩缩，小兵对长官有着天然的畏惧。敢打上官，是要枭首的。
“怎么？都不敢？难道你们都不带把儿？”
一句话说的九人热血上涌，在何光大的带领下，抄起配发的破旧短兵器就冲向伏云寒。
伏云寒如闲庭信步，仅凭步法在刀棍缝隙间游走。待九人气喘吁吁、阵型散乱之际，他身形骤然一快！
并非攻击，而是如穿花蝴蝶般掠过每人身侧，食中二指并拢，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每人肩井、环跳等非致命处轻轻一拂。
“呃啊——！”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九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骨头，兵器脱手，整个人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僵在原地，只剩下眼珠能惊恐地转动，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酸麻、剧痛，却连倒下去都做不到！
这是远超棍棒击打的、源自身体内部的、彻底失控的恐怖！
伏云寒这才缓缓收手，负手而立。
“此技，名为‘封穴’。不教杀人，先教……如何让人动弹不得。”
等九人过了穴道那股钻心蚀骨的酸麻劲儿，何光大第一个挣扎着爬起来。他脸上没有了愤懑，只有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悸与……一丝压不住的好奇。
他没去看伏云寒，反而猛地抓住刚才撞倒自己的那个同伴，急吼吼地问：“你刚有没有觉得……胳膊像被冰针扎了一下，然后就全身不听使唤了？”
那同伴茫然点头。
何光大猛地转头看向伏云寒，眼神火热：“长官！这……这就是您说的，‘活下来’的本事？！”
伏云寒不置可否。
何光大深吸一口气，忽然抱拳，扯着嗓子吼道：“二十里！我先跑！” 说罢，他转身就跑，脚步竟比来时多了几分蛮牛般的冲劲。
其余的人也都争先恐后的跟着跑了出去。
伏云寒看着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安敬思，问道：“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
“因为我知道长官是教我们本事。”
“好，你很好。不过，因为你的不合群，今天你的训练量翻两倍，如果你能挺下来，今晚我就传你一门功法。
安敬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冲向校场，背影决绝。
伏云寒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瞥了眼校场上那九个咬牙奔跑的身影。
魔元在指尖悄然流转。他方才制服九人时，指尖触碰间已悄然将一丝极微弱的、具有提振血气效果的内力渡入他们体内。此刻，这九人虽疲累欲死，但丹田处都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支撑，潜能正被一丝丝榨出、锤炼。
《基础锻体诀》的简化版，已悄然种下。
这并非慈悲。夜不收的刀锋下，没有累赘的生存空间。李坤给的时限不会太长，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这群“废铁”至少……懂得如何一起挥出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营地远方，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依旧存在，仿佛在评估这“废铁”回炉的成色。
伏云寒心中冷笑。观察吧。等“夜不收”的调令一到，这十把刚刚开刃的“废铁”，就会成为刺向你们棋盘的第一枚意外之子。
他转身，走向炊烟渐起的营房。身后，校场上奋力奔跑的十道身影，在漫天霞光中，被拉成了十柄细长而执拗的影子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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