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勋本就浅眠,被这嘈杂声一扰,当即睁眼起身,动作利落如箭。推门出去时,四楼走廊已站了不少早起的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朝着漱玉斋的方向瞟,神色里满是惊惶与惧意。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了过去。
漱玉斋门口已围了十几人,个个缩着脖子不敢靠近,生怕沾惹上晦气。谢勋拨开人群挤进去,一眼瞧见地上趴着一个人。死者衣着普通,面料却熨帖整齐,虽不考究,却隐隐透着几分官场中人的拘谨气度,想来是个品级不高、却知晓不少秘密的小官。
他小心翼翼将尸体翻过来,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指尖刚触到冰冷的衣料,便瞥见死者身下的地板上,用干涸血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残缺的“账”字,笔画扭曲,显然是死者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所留。
死者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切口平整利落,剑痕斜切入喉,恰好避开了脖颈间的软骨,分明是一剑封喉的狠辣手法,出手之人武功极高。谢勋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指腹触到光滑齐整的切面,瞳孔微微一缩。这是天衍堡的归一剑法,讲究快、准、狠,剑路走直线,出手必取要害,乃是天衍堡独门绝技,寻常江湖人根本模仿不来。可天衍堡素来避世,不问朝堂江湖纷争,怎会对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下此狠手?
人群中,一个身穿素白长衫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混在人群里静静看着谢勋勘察现场,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追着谢勋的一举一动——他正是自青杨镇起,便一路尾随景炎至此的人。
谢勋正蹙眉思索这“账”字背后的深意,走廊那头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比先前更为凄厉:“死人了!枕星阁……枕星阁也死人了!”
谢勋脸色一沉,来不及多想,扭头对身后吓得腿软的店小二厉声喝道:“立刻报官,封锁四楼,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以同罪论处!”
话音未落,他已身形一动,朝着枕星阁疾步而去,衣袂带起一阵劲风。白衣年轻人立刻收了折扇,跟着人群快步赶到枕星阁门口,目光依旧未曾离开谢勋。
枕星阁门口围着几人,都只敢远远站着,唯有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随从,脸色惨白如纸,缩在门框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谢勋上前一步,沉声道:“怎么回事?死者是何人?”
那随从像是被吓破了胆,被他的声音一震,险些跪下,颤巍巍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叫阿四。昨晚大人吩咐,说夜里要见个重要的人,让我先回去歇着,不用伺候。今早听说隔壁漱玉斋出了事,我赶紧过来伺候大人用早膳,推门时才发现门根本没锁,一推就开,进去就看见大人倒在地上,已经没气了!”
谢勋推门而入,目光如炬一扫,便见榻边躺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色青紫发黑,嘴唇乌紫,周身看不到半点外伤,显然是中了剧毒。死者手边滚落着一个卷轴筒,花纹样式、尺寸大小,竟与他昨日拿到的那卷假山河图一模一样。
他伸手捡起卷轴,指尖捻过筒壁上的云纹,缓缓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些许细碎的白色粉末,粉末沾在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稍一触碰便化作飞灰。谢勋指尖一凝,心头骤惊——这是天枢宗的星枢烈魂香,无色无味,唯有接触空气后才会透出这丝极淡的甜香,毒性霸道无比,中毒者顷刻间便会七窍闭塞而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天枢宗偏居北疆,向来只与北疆各部打交道,从不掺和中原事务,怎会突然卷入这滩浑水?
谢勋又俯身检查尸体,指尖无意间触到死者腰间,竟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令牌通体漆黑,质地坚硬,上面刻着一个烫金的“密”字,字体雄浑,鎏金饱满,显是皇家御用之物。
看到这个字,谢勋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攥紧令牌。这种“密”字令牌,唯有奉了皇帝密令行事的暗探,才有资格持有!
这人是皇帝派来的……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为了监视景炎?亦或是,藏着更深的、牵扯朝堂与江湖的秘密?又是谁如此大胆,连皇帝派出的御前暗探都敢杀,这背后的势力,到底有多庞大?
疑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握着令牌的指节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鎏金“密”字,心头的寒意更甚。
谢勋还在对着那枚烫金令牌,琢磨死者身份与背后隐情,从漱玉斋散过来的看热闹人群,已密密麻麻围到了枕星阁门口,议论声嗡嗡作响。
人群后方,有人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窃窃私语,却还是被内功深厚的谢勋捕捉到:“听说没?五楼……五楼也死人了!还是醉仙阁的方向!”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恐慌。谢勋本就是大理寺捕快出身,查案多年听觉本就远超常人,加之内功深厚,周遭细微动静皆逃不过他的耳朵。他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如刀,扫向那两个低语的客人,沉声道:“五楼也出了人命?带我去看看。”
那两人被他凛冽的眼神一慑,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点头:“这……这边请!”
白衣公子也快步跟上,随着一行人匆匆登上五楼,远远便瞧见醉仙阁门口围了十几号人,议论声都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谢勋快步上前,刚要拨开人群往里闯,门口两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厚背长刀的护卫,立刻横刀拦住去路,面色冷硬如铁,沉声喝道:“止步!我家公子正在里面查验尸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谢勋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亮明身份,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道清润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他进来。”
护卫们闻言,立刻收刀退到两侧,神色恭敬无比。
谢勋推门而入,目光率先落在地上: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倒在门槛内侧,一身玄色锦缎衣料,质地上乘,暗纹精致,显然是出身富贵之家。男子脖颈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勒痕,皮肉外翻,隐隐泛着乌青色,勒痕绕颈一周,深浅均匀,唯独在颈后留下一个极细的交叉结印,微不可察。
谢勋蹲下身,指尖沿着勒痕轻轻划过,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这是玄水宗的千丝缠影手,用的是百炼寒银丝,细如牛毛,平时藏于袖口,近战时手指一抖便能弹出银丝锁喉断脉,杀招藏于无形,最适合悄无声息的暗杀。而颈后的交叉结印,正是千丝缠影手的独门标记,天下无二。玄水宗以漕运经商为主,素来低调,甚少沾染人命,怎会突然卷入这场连环命案?
他的手指刚触到死者腰间的佩剑,指尖便是一顿,目光凝在剑穗之上。那剑穗竟是罕见的寒江雪丝所制,雪白色流苏轻垂,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触手冰凉,乃是世间珍品。
“夜无影?”谢勋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天下第一神偷夜无影,素来行踪诡秘,神出鬼没,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唯一的辨识标记,便是这柄系着寒江雪丝剑穗的佩剑,从未有人敢仿冒。
“哦?阁下认得他?”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旁响起,语气谦和,却带着几分探究。
谢勋侧头,只见身旁立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面容略显稚嫩,眉眼却清俊逼人,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珏,气质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疏离。他正站在尸体旁,垂眸看着地上的死者,见谢勋侧目,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眸光。
“在下住隔壁,听闻楼中出了命案,便过来看看。”年轻公子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寻常光景。
谢勋没接话,目光重新紧锁着那柄佩剑的寒江雪丝剑穗,沉声道:“单凭这剑穗,只能说有七八分把握。毕竟天下第一神偷夜无影,我也只闻其名,未曾见过本人。”
“阁下好眼力,竟能识得寒江雪丝。”年轻公子赞了一句,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似是真心赞许。
谢勋这才收回目光,对着年轻公子拱手道:“多谢公子通融,让我入内查案。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年轻公子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在下景炎。”
“景炎?”谢勋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间,只剩半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三——……景炎公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见到自己此行要寻的人。
“请问阁下是?”景炎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寻,仿佛二人从未相识。
谢勋抬手回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朗然,字字清晰:“在下大理寺捕快,谢勋。”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围观的人群里突然炸开一阵低低的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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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本章连环命案骤然开局,三层连发凶案,节奏直接拉满。
天衍堡、天枢宗、玄水宗三门独门痕迹现身案发现场,江湖势力莫名入局,又牵扯出朝廷密探与皇家密令令牌,朝堂江湖自此交织纠缠。
谢勋临场查案、步步推演,捕快本色尽显;血书残字、空画卷、奇毒香粉伏笔暗藏,尾随白衣人、神秘景炎接连登场,全员入局暗流涌动。
后续将逐层拆解杀人谜局,揭开宗门卷入真相与山河图秘辛,权谋悬疑双线并进,反转伏笔慢慢揭晓,敬请静待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