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殿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男女老少，都落在了李煜的身上。大家屏住呼吸，静等李煜开口——他定然有惊艳的新作。
李煜环视全场，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朗声念道：“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本来奏着欢快的曲子的乐工们，现在风格一改，也奏出了一种山远天高的广阔画面。
说完上阕，他停了下来。殿中先是一片寂静，接着便有细碎如文吟般的赞叹声响起，这声音渐渐放大，可终究只是半阕词，众人并未尽情欢呼。李璟轻轻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词句的意境，实在极具画面感。他的老师冯延巳也面露得意，强徒出自强师，果真厉害，不愧是南唐顶尖的诗词水准。徐铉兄弟相视一眼，眼中也满是敬佩；就连素来老成的韩熙载，也忍不住抚节叹惋。
李璟心中兴奋，他沉浸于好词也沉浸于好乐，忽然高声道：“奏乐声大一些！”
这一切，李煜都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邪魅笑意。
“菊花开，菊花残。”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而后字字铿锵：“北镇军人人未还，何处说英雄？”
话音落时，他的拳头紧紧捏起。
轰！
一语如惊雷炸响在斯文殿，众人脸色骤变，议论声嗡嗡响起，乱作一团。
“搞什么？六皇子定然是念错了！”
“前半阕明明是千古绝句，后半阕怎么会是这样？”
“这真是六皇子作的词？”
“我是不是看错了？”
“竟真的是他写的！”
李璟的脸色瞬间僵住，身旁的钟皇后也呆若木鸡，殿中众人都像木偶一般，僵立在原地。
议论声越来越大，连宫女内侍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徐铉兄弟眉头紧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韩熙载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李煜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人群角落，李弘冀端着酒杯，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阴翳——这李煜，莫不是失心疯了？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冯延巳有点坐不住了，屁股上上下下像有针戳似的，脸色阵青阵白。他万万没想到李煜会有这样的表现，自己这个老师，脸都快挂不住了。
他正要说什么，那边李璟却先开了口。
冯延巳见皇上发话，急忙住口——皇上是风向标，这一点至关重要。他此刻竟有些后悔，方才实在是太冲动了。
李璟看向李煜，语气严肃道：“从嘉，你是不是记错了？或是念错了？再念一遍。”
李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执意要给李煜一个转圜的机会。
整个斯文殿瞬间变得更加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钟皇后的脸色，更是煞白一片。
李煜却异常淡定，殿中这份凝重到窒息的气氛，丝毫没让他有半分慌乱。他抬手垂眸，又把那首改动后的词念了一遍，一字未改，字字清晰。
话音甫毕，整个斯文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下一秒，便彻底炸裂开来。
没错，没听错！六皇子真的这样做词！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六皇子此举，另有深意？
无数复杂的目光齐刷刷投聚在李煜身上，他却神色坦然，尽数受之。
李璟的脸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周身翻涌的怒火，便是眼盲之人也能清晰感受到。钟皇后连忙高声道：“陛下，嘉儿定是为了新的诗词大会殚精竭虑，耗损了心神，如今才有些神志失常。”
说罢，她立刻转向李煜，急声道：“嘉儿，快下去歇息。”
李煜纹丝不动。
冯延巳也忙不迭站起身，躬身道：“陛下，六皇子平日才高八斗，今日定是身体违和，才作了这般不合章法的词句。”
一母一师，齐齐为李煜铺着台阶，盼他能顺坡而下。
可李煜偏不接。他抬眸望向李璟，目光坦荡，无半分躲闪——既已踏出这一步，何必再退？
他字字清晰，缓缓道：“父皇，儿臣并非身体违和，亦非疲惫失智，只是念及一桩事，心头郁塞难平，才作了此词。”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又沉声开口，声音透过寂静的大殿，落在每个人耳中：“儿臣，忽念及白藤江之战的惨败。”
这一番话落下，整个斯文殿，瞬间从方才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再度陷入死寂。
一句话，让满殿的喧闹再次戛然而止。
连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得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煜身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李煜，到底想干什么？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的动静。
白藤江之战，那是一道难以诉说的伤疤，这几个字像五个重锤砸在众人心里，砰砰大响。
白藤江之战，就在三年前，南唐出兵南汉，想要收复交趾，不料遭敌人设伏，主将战死，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数万儿郎葬身江底，南唐的国威一落千丈，这是南唐的国耻。
这个时候，李煜偏偏当众揭开了这道伤疤。李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手指紧紧捏着，青筋暴起。这是南唐的奇耻大辱，更是他身为君王的奇耻大辱。
在这斯文殿最不起眼的角落，立着几员武将，其中一人忽然身体微微颤动，那人正是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方才李煜说出“北镇军人人未还”时，他的双拳就已捏得紧紧的，此刻又听到李煜陡然提起白藤江之战，他更是虎目圆睁，眸光灼灼。
白藤江之战时，他曾主动请缨出战，可那时他地位低微、官阶尚浅，最终未能随军参战，只被派去处理战后收尾。当他直面江中那些逝去将士的遗骸时，黯然泪下，芦苇轻摇，乌云低垂，大地静得可怕。
林仁肇实在按捺不住，大步向前，突然跃众而出！
朗声道：“白藤江之战，乃我南唐之耻，每个南唐人，没齿难忘！”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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