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斯文殿缓步走出,晚风裹挟着微凉,扑面而来,李煜才察觉后背衣衫,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
殿内诗词论战、引祖斥奸、君臣博弈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有险中求胜的笃定,有直面帝王的心悸,有收获朝臣暗助的底气,亦有身陷储位纷争的无奈,百般滋味交织在一起,堵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
宫城的甬道漫长而肃穆,两侧朱红宫墙高耸,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值守的宫禁甲士持戈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冷峻,甲胄在余晖下闪着微光,步履走过时,只留下沉闷的脚步声,更显深宫的死寂。
李煜一路沉默前行,穿过层层宫门,终于踏出了皇宫皇城。
他驻足在皇城根下,蓦然回身,望向那座巍峨恢弘的皇宫。飞檐翘角直指天际,重重殿宇错落连绵,藏着无上权力,也藏着无尽的阴谋与杀戮。这里是南唐的权力中心,是他前世沉沦、今生博弈的战场,一脚踏入,便再无回头之路。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眼下不是沉溺于感慨的时候,一切思量,都等回到郑王府再细细谋划。
郑王府坐落于宫城西南方向,距离西华门不过半里路程,位置僻静,是南唐亲王出阁开府的绝佳所在。
李煜认准方向,迈步向西而行,随行的侍卫与下人紧随其后,一路沉默无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座气派规整的府邸,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府邸正门是朱漆大门,威严厚重,门上悬挂着一块黑漆鎏金匾额,“郑王府”三个大字笔力苍劲,乃是御笔亲题,日光斜照,金光熠熠,尽显亲王府邸的尊贵与体面。门前石阶平整,两侧立着石狮,虽无过多繁复装饰,却自有一番肃穆气场。
李煜走到府门前,脚步微微一顿。
眼前是一道极高的朱红门槛,横在门前,如同一条无形的界限。
跨过去,他便是被禁足的郑王,无旨不得踏出府门一步。这禁足之令,究竟要持续多久,是十日半月,还是一年半载,甚至更久?帝王心思,深不可测,从往古来今的先例来看,把最坏的情况想在前面,总归是没错。
古往今来,多少失势的皇子、被弃的妃嫔,一旦被幽禁,便是终生困于方寸之地,不见天日,最终在孤寂与绝望中落幕。
但他李煜,绝不会坐以待毙。
韩熙载那句暗藏深意的叮嘱,依旧清晰回荡在耳边——禁足,未必是坏事。以韩熙载的老练沉稳、远见卓识,绝非信口开河,那是明确递来的橄榄枝,是朝中可用的助力。
更何况,还有骁勇善战的林仁肇。他在斯文殿上,不惜忤逆圣意修改诗句,字字句句体恤军方将士,林仁肇素来忠心为国,又对朝中奸佞不满,此番举动,定然能让其心生认同。即便眼下双方不能直接联络,只要时机成熟,他主动出手,必定能打开局面,收获军方支持。
他并非是孤身一人,蛰伏之下,自有暗流相助。
想到此处,李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随即长吁一口气,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下坚定与从容。
蛟龙终究不会困于浅滩,一时的蛰伏,只为日后更好的腾飞。
他不再迟疑,昂首挺胸,稳稳跨过那道即将象征着禁锢的朱红高门槛。
踏入郑王府,入目便是宽敞的前庭,青砖铺地,干净整洁,两侧古柏苍劲挺拔,枝繁叶茂,平添了几分静谧。正厅坐北朝南,宽五开间,梁柱规整,檐下悬挂着简约的灯笼,虽不似皇宫那般奢华,却也处处透着亲王府邸的规制与体面。庭院深处,隐隐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草木葱茏,一派清幽之景。
李煜步履从容,径直走入正厅,随意抬手挥了挥:“旁人都退下吧,不必在此伺候。”
一众下人闻言,纷纷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贴身近侍内侍李诚,留在厅中伺候。
待到厅内只剩两人,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李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瞬间露出劫后余生的欣慰,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总算平安回府了。”
李煜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斯文殿上,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换做旁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李诚能一直强自镇定,陪在他身边,已是难得。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诚的肩膀,语气温和:“怎么,到了自己府上,心还跳得厉害?”
李诚此刻脸上,依旧是惊魂未定的神色,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殿下,您方才在斯文殿上,写出怪词、援引烈祖旧事,小人在一旁看着,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陛下龙颜大怒,对殿下降下重罚。好在……好在陛下顾念父子亲情,最终只是罚了禁足。”
李煜闻言,轻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你觉得禁足并不重?”
李诚一怔,连忙回道:“好在陛下并未深究,这禁足的惩罚,已是极轻的了,实在是万幸。”
“你说的没错,这般处置,已然是极容易接受的了。”李煜微微颔首,刚想继续吩咐,“你稍后去把府中名册取来,我要……”
话还没说完,厅外便匆匆跑进一名下人,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躬身禀禀道:“殿下,府外有人送来一个锦盒,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不肯透露身份,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开了。”
话音落下,李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瞬间心生警觉。
他如今刚被禁足郑王府,敏感之际,竟有人不明不白送来东西,实在蹊跷。
他目光微沉,快速扫了李诚一眼。李诚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眼神警惕,嘴里低声喃喃着,显然也察觉到此事非同寻常。
“把锦盒放在桌案上。”李煜沉声吩咐道。
下人不敢耽搁,连忙捧着一个做工精美的锦盒,放在厅中的实木桌案上,随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那锦盒个头不小,通体用华贵的织锦包裹,纹路繁复精美,边角镶嵌着银丝,看上去极为考究,可在这敏感的时刻,越是精致,越透着一股诡异。
江湖险恶,朝堂更是杀机四伏。这般来历不明的东西,贸然打开,谁也不知道会引来什么祸端。是暗藏的利刃飞弩,一开便会伤人?还是设计好的罪证,意图栽赃陷害?
更甚者,是取人性命的毒物,或是赐死的白绫?
李煜看向李诚,淡淡开口问道:“你觉得,这盒子里,会是什么东西?”
李诚脸色微微发白,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李煜身前,沉声道:“殿下,小人不知,不管是何物,必定来历不明,若是吃食,殿下万万不可触碰,万万小心啊。”
李煜心中了然,李诚所想,无非是最凶险的情况——毒酒、毒药,欲悄无声息取他性命。
他此前并非没有想过,自己在斯文殿崭露锋芒,定然会引来太子一党的记恨,禁足之后,对方很可能痛下杀手,或是派甲士围府,或是用阴私手段,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如同历史上无数个悲剧的皇子一般。
没想到,围府的动静没有等来,反倒先等来了这样一个诡异的锦盒。
“你说,会不会是一道白绫,让我自行了断,保全所谓的体面?”李煜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李诚吓得浑身一颤,脸色越发苍白,双手紧紧按在锦盒上,仿佛那盒子里藏着吃人的妖魔,眼神里满是担忧与紧张。
“殿下,切勿胡言,咱们不打开便是,直接让人把这东西扔出去!”
李煜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越是逃避,越是被动。”
话音落下,他缓缓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精美的锦盒上,心中戒备,却无半分惧意。
不管里面是祸是福,是杀机是转机,他都要亲自看一看。
他抬手按住锦盒盖子,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戒备与几分思量,缓缓将锦盒打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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