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李璟再熟悉不过。
而且这首诗的意义对他重大不过，除了对李昪可能就是对他影响最深了。
当年正是他的父亲——烈祖李昪，亲口将这段典故讲与他听。诗虽算不上绝世佳作，艺术造诣平平，却是南唐真正的开国之声。
彼时李昪权势已成，心中早有登临帝位之意，可他出身寒微，又曾寄人篱下改姓徐，生怕天下人不服，朝野非议不断。为了顺理成章地受天命、登大位，他便暗中使了一手计策。他将这首诗悄悄交给一名亲信僧人，命其次日清晨在金陵府前击鼓喧哗。天刚蒙蒙亮，和尚便擂动大鼓，声响震天，引得军民百姓层层围拢，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想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李昪随即带人赶到，故作威严地质问缘由。那和尚只笑呵呵地摇头，当众念出这首诗，声称自己夜来得天赐佳句，心潮难平，故而击鼓传诗，与万民同赏。
看这诗里有一个徐字，正好扣了李昪原来的徐字，这真的是专款专用啊。
这样的诗词是非人力可以提供的强大支撑。
此事一经传开，民间皆以为李氏受命于天，祥瑞自生，李昪登基的阻力顿时消散大半。
可以说，这首诗便是南唐立国的政治谶语，是李氏江山合法性的根基之一。宗室子弟自小耳熟能详，朝中重臣也大多知晓其中秘闻。它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分量极重，象征着天命所归、江山正统。
此刻李煜一字一句，清晰诵完全诗，李璟只觉胸口一闷，呼吸骤然急促。
惊涛骇浪在他心底翻涌，敬畏、惊疑、不安、恍然……种种情绪搅作一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哪一种最为激烈。但这些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了。
或者说，他必须信。
这是烈祖对李煜的警示，何尝不是借李煜之口，对自己这位守成之君的敲打？
冯延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烈祖托梦”这顶帽子实在太大、太重，压得他根本无从辩驳。他若是再敢质疑，便是不敬先祖、轻慢天命，轻则身败名裂，重则被扣上祸乱朝纲的罪名。太子李弘冀心中再如何不甘、再如何阴鸷，也明白此事牵扯到开国先祖，绝不可轻举妄动，只能将满腹杀意强行按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是他心里十分不安，列祖托这个梦，李煜甚至念出这个诗，他想干什么？他真的有什么非分之想吗！
满殿死寂之中，韩熙载忽然跨前一步，躬身朗声道：“原来如此，真是天佑我大唐！”
这句话简短有力，却恰到好处地推波助澜，一锤定音。
既坐实了烈祖托梦之说，也给了李煜台阶，更堵死了冯延巳一党发难的余地。
李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翻腾波澜，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他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终沉沉落在李煜身上，开始权衡利弊。
李煜今日在斯文殿上言辞过激，搅乱大典，当众驳斥国策，目无君上，于礼法、于君威，都必须惩戒，否则难以服众，尤其是太子李弘冀那一党，更会借机生事。可另一方面，李煜口称烈祖托梦，又诵出开国太祖诗，此事关乎天命祖训，他绝不敢重罚，更不敢治以重罪，否则便是违逆先祖，寒尽宗室之心。
两难之间，唯有取中间之道。
帝王权衡，本就是在进退之间寻找一条不伤根本、又能平息风波的路子。这条路再难走，也必须走。
李璟凝视李煜，声音先缓：“先祖托梦传训，令你幡然醒悟，心系社稷，这是我大唐之幸。”
话音一顿，帝王威严骤然迸发：
“但你身为皇子，在斯文殿诗词大典上肆意议论国事，当庭犯上，目无君威，于礼不合，于规不容，必须有所惩戒。”
李煜心中一凛。
他赌的就是李璟不敢重罚，赌的就是先祖天命的分量。此刻胜负将分，他反而异常平静，静静等待最终结果。
他要看看李璟的底牌是什么。
也不光是他，殿上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李璟的底牌，这张底牌分量相当的重。
李璟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念在烈祖显灵示警，朕便不予重罚。即日起，将你禁足于郑王府，无朕亲笔旨意，不得擅自踏出王府半步。在府中闭门思过，细细参悟先祖教诲，反省今日失度之行。”
禁足郑王府。
这个结果，既在李煜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利好利歹，容后思索。
李煜不再多言，当即撩起衣袍，屈膝跪倒，沉声道：“儿臣，领旨谢恩。”
李璟神色疲惫，挥了挥手：“今日大典，到此为止。众卿，散了吧。”
好好的新诗词大会，好好的余生偷得半日闲的机会，好好的在北方重压下，有那么一个忘记烦恼的机会，搞成这样，他心里不是没有一些失落的。
一句话，宣告这场闹得沸沸扬扬、惊心动魄的诗词大会草草收场。
满殿文武如释重负，纷纷躬身告退，谁也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钟皇后一颗心终于落地，快步走到李煜身边，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李煜迎着母亲慈爱的目光，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事，随即转身身，缓步朝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殿门之时，一个魁梧身影不动声色地靠近。
来人抬手举杯，浅浅啜了一口酒，以衣袖与左手遮住面容，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李煜一人耳中：
“禁足，未必是坏事。”
李煜心头猛地一震，侧目望去。
只见那人从容转身，混入离去的人流之中，不显山，不露水。
正是方才一语定调的吏部侍郎——韩熙载。
李煜脚步微顿，眸光骤然一紧，眯眼望向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
只一句话，却意味深长。
李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眼中忽然一亮，似是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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