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丝不是凡马缰, 天闲十二皆龙骧。”
———元 揭傒斯
“这句诗读来读去,让我流泪!”
刚被抢救过来的九十三岁的汪世龙,病床旁边的仪器一闪一闪,各项生命指标终于显示正常,他的灵魂就开始搜索到了这首古诗:
“‘朱丝’就是红绳,来牵引我这匹孤独的野马的,哪里是凡马缰,跟着走的应该都是龙骧!可是我却……”好久没有能说下去,他哽咽住了。
“不知道你们懂不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汪世龙抹去眼泪对着光阴问道。
光阴很快回答:“我们光阴本来是宇宙中的一个虚像概念,只有与灵性的魂合在一起,才体现出了它的存在,才被有思想的灵性称为时光。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一生时光,时光也在刻录着人的一生轨迹!但是,时光没有颜色,只是记录了人的颜色。”
“不,还是有颜色的,”这是光独自说话了,“我代表的是白天,纯洁光明与阳气!而阴是黑夜的代表,代表混沌阴暗与阴气。”
阴马上说:“绝不是人类所认知的邪恶!我们光与阴是对立的,但是我们又是互为支持互相转化互融而进的统一体。”
“人的灵魂真的是有颜色的,”汪世龙坚持说:“与大自然的光谱不同,也与你们光阴不同。我本来简单认为,与红色的心灵在一起,久而久之,随着时光穿行,便会跟着变红了,假如与黑色的灵魂在一起,便会变黑了,是不是介质的传递作用?……”
光与阴突然飞旋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亮色,“为什么人的灵魂那么复杂?那么不可融合,那么各自排斥?你看,我们就可以互补而成为一道明亮的炫彩!”
汪世龙的神经元又开始碎裂……他没有再努力把前面不堪回首的那些事的遗憾悲痛,从内心情绪的大海里给拔出来,就只来得及说了句:
“我是刚刚才感悟到:红色灵魂本源,不仅仅是会染红它周围人的灵魂,也会带动它周围的一切都红红火火的;而黑色灵魂本源,只会把其他人都毁了,与他在一起任何颜色的人,哪怕是洁白如玉的,统统会被他强按入黑暗里……”
旋转的光阴立即将他的灵魂一瞬间带回到了七十多年前,因为引领汪世龙这匹孤独马驹的“朱丝”,即把他的内心照亮的伟大灵魂,一生中有好几个,就是在那个关键时期,开始一一出现在汪世龙的身边……
光阴逆流到了1937年,“八·一三”战事爆发,上海的虹口、闸北等区域战火纷飞。
深秋,十九岁的小金源(汪世龙那时候的名字),已经长成了个毛头毛脑的愣小伙。可是他正一脸沮丧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因为他被自己的姑父赶出了家门。他垂头丧气,踽踽独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由于世道在动荡,他什么工作也找不到。
在“老大房”时,为了每个月有一块钱的工资,他也参加了“闹工潮”,结果,姑父把所有的气都出在他身上,骂他白眼狼,没有出息,十几年来想赶他走,这次终于找到了借口。
又是“瞎子婆婆”,她知道小金源走投无路了,就悄悄地把他接到自己的那个小套房里,收拾出朝北的偏间让他住下。
小金源从寄人檐下,到偷生檐下,那种心情可想而知,一个孤儿,又没有人会听他哭诉,还好,他的世界里有个“瞎子婆婆”,婆婆再一次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也是他命中的“朱丝”一根。
孤儿的性格往往孤僻,倔强,也敏感多虑,总怕别人瞧不起自己,欺负自己。可是,别人就是会欺负他。为了找工作,看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辱骂,他憋了一肚子无人可告的火气和委屈,常常躲在那个小偏房里流泪,惆怅不已,长吁短叹。
他在店里当学徒时,有个顾客,诨名“林家小开”,时有到店里买包五香豆花生米什么的作为下酒小菜。他告诉汪世龙,他赌博,一赢就先会大吃大喝一顿,然后再去赌。小金源是从他嘴里知道了有个“来得很快”的赚钱的方式,赌博!
现在,他连一个月一块银元的工作也没有了,他便想去试试那个“小开”的路子。
结果,他没有“小开”的运气好,一赌就输。输了就想翻本,于是,他第二次从床褥子下翻出了两块好不容易积存起来的银元,又去了那个赌场,可眨眼间又全输了!正当他干脆把所有银元揣在兜里,想去翻本时,被“瞎子婆婆”看见了。
“瞎子婆婆”急得一脸通红,流着眼泪把他堵在屋里,对着浑身颤抖又是害羞又是手足无措的小金源,一个劲地骂:“你不想想那是个什么地方!一个万丈深渊!多少人就死在那里了!”
“你是个穷人,还是个孤儿,所以赌场老板知道你没有钱,让你输,让你可以自知自明!而那个‘小开‘家里有几个钱,老板就让他输了又赢,赢了又输,不把他一家一档都输完了是不会罢休的!”
年轻的小金源亏得一上来就没有赢过,好像赌场老板也是个“师傅”,用“输”来教训他,所以他被“瞎子婆婆”一顿骂就骂醒了。
“瞎子婆婆”的话,字字铿锵,句句有力,像沉重的棍棒,记记打在他的心上,让他彻底醒悟,而且是一辈子的觉悟:从此牢牢记住,赌博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火坑!“林家小开”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一年后,他就输光了家产,成了“乞丐”。再后来,他尸横大街时,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可是,金源,一个年轻小伙子总不能老躲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啃吃”婆婆呀?他就去找了隔壁邻居老卢大叔。
老卢大叔一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在那个乱世里还有口饭吃,让金源羡慕不已。可是,老卢大叔却告诉他,他在偷运贩卖粮食。日本人已经侵占了上海的部分区域,拉了许多铁丝网,割据的地方买不到米,于是,不要命的地下买卖就起来了。老卢大叔他们几个人,隔一些日子就背米去贩卖,都是深夜里偷偷潜入又潜出,如果能逃过了日本人的封锁线,一桩买卖得以成功,一家人可以有吃有喝过几天好日子,如果不凑巧,被日本人发现,那就总有人被机枪扫中,或许命就交代了。
小金源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就跟着老卢大叔干了一次,可马上被婆婆发现了。那一晚他又想出发,婆婆把他堵在屋里,不许他出去。令人想不到的是,也就是在那天晚上的行动后,老卢大叔死了。
他们在贩米回来的路上,日本人用机枪扫射,老卢大叔倒在铁丝网那边,一身都是血。还好那几个同去的人,偷偷转回去,把他拖过了铁丝网的大洞,背回来了。可是他因为流血过多第二天就断了气。他们一家的顶梁柱倒了,老卢大叔只给他们留下了一叠被血浸透的钞票,本来一次贩卖得的钱也只够活几天的,为了要掩埋老卢大叔,所剩无几,他的一家人只好到乡下去活命了。
金源想赚钱的这条路又被堵死了。
这下他更迷茫了,不知道自己今后在这样的世道里,在哪里可以活命?他又实在不愿意让善良的婆婆给他一口饭吃,人是要自己承担自己的生活的!
“瞎子婆婆”是读过书的人,说话中依稀有几分书香气的,告诉他:“‘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你世间没有亲人,更要自强自立起来。”她那高度近视的双目,很用力地盯着他看,目光里全是心痛:“你的那个姑父,在我父亲的店里也当了十多年的徒弟。最后还是他当了老板。他也不容易。别看他赶你走了,他是想要你自立!”
脸上还带着倔强的孩子气的金源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去思考他的姑父:赶走你,不给你一口饭吃,还是为你好?!他并不相信那个姑父,但是他相信“瞎子婆婆”,她的意思是,再怎么样,人也要走正道,慢慢挣出一条路来。
婆婆要他先住在她那儿等机会,她也会托人想想办法,给他找个工作。因为年轻人更重要的是自己去拼搏将来。
没多久,有个同情他的邻居,来给婆婆说:她有一个亲戚,在郊县开一家装潢店,需要一个配窗玻璃的工人。但是,在那个店里要做十二小时工,包吃包住,但是也只赚一个月一块银元。
汪世龙马上高兴地答应了,还梦想着,熬到学徒满师,就可以赚两块银元了。
“瞎子婆婆”亲自送他去了那儿
“你好好干,我时常会来看你。”她说的话与在孤儿院送别小金源时一样。
金源在那家店里一干就是好几年。不是因为出了一件天大的意外,他的梦想在渐渐实现。
有一天,他与店里的另一个小伙计去购买玻璃。回来路上,他们一人肩上扛几块玻璃板非常吃力,但是他们很努力也很小心地走着。
突然,街上人乱跑乱叫,“快逃,有人偷了日本人的铁皮,正在乱抓人呢!”
他们没有理会,玻璃与铁皮实在差得太远了,与他们何干!
但是,他们太天真了。
事情居然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发展,那些汉奸伪警抓不到小偷,就把他们两个给抓进了局子里。在牢房里,他们大喊冤枉,可喊破了喉咙没有人理睬。过了一天却传下话来,没有抓到小偷就把他们当小偷来枪毙!还贴了告示,大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准备用他们的命来逼出小偷。可是小偷,怎么会逼得出来?
那天晚上,牢头为他们开了一桌饭菜,说明天要正式枪毙他们了!他们又喊冤枉,牢头说:“正是知道你们是代替小偷去死的,才给你们喝个临行酒。”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金源他们被一腔冤屈的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痛,还不可自制地被将要失去生命的恐惧包围,浑身发冷,哪里还吃得下什么饭,尽管桌上还有一碗肉!他们两个瘫坐在一起,心里一团漆黑,比窗外的黑夜还要黑,眼前没有了一点希望,身在战栗,心在滴血……
金源想起来四岁时,看到他的爷爷与爸爸累得吐血,后来被人埋了。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死”,但是,现在他还没有完全成人,这个“死”却要轮到他了!人生再苦,谁也不愿意一切还没有开始就被冤死呀!可这个世道,毫无王法,哪里可以讲道理?牢房那四面冰冷的墙,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上哪儿去喊冤叫屈,让他们痛苦万分,欲哭无泪!
夜深时,牢头带进一个人来,是个中年人,个子不高但是很结实,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他看看两个年轻的小伙计,惊魂不定,不吃不喝地瘫坐在一起,浑身颤抖着,害怕加愤怒,把脸都挤得变形了。
“你们是工人吧?被人冤枉了吧?”他弯下腰尽量和蔼地问道。
金源只是勉强点了一下头。那个小伙计已经不懂得回答了,脸色惨白,神经质地抽搐着。
那个中年人突然直起身,非常愤慨地说:“***汉奸,欺负我们工人,我们也不是软骨头!”说着,还握紧拳头用力地挥了一下。
“你们要吃点东西。”他停了停又对着两个被吓坏了的人说,“天下大勇者,应该是‘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吃不下……”金源五内俱焚,虽有点呆滞,但是还是清楚地答道,“明天要死了,吃不下。”
“不!我们工人阶级都是硬骨头,”他用最坚定的语气、浑厚而有力的嗓音,昂然说:“吃!就是要死了也不做饿死鬼!”
金源与那个小伙计勉强地扒了几口饭,可梗在喉咙,怎么咽得下。
那个牢头和他的朋友叽叽咕咕地交换了几句话,就匆匆走了。
第二天,十几个汉奸跑进来把可怜的两个十几岁的小伙子五花大绑地提出了牢房。两个作为小偷的“替代物”,早已经神魂不在,任由着他们拖到了大街上。汉奸们一路喧哗,好像还在震慑其他人。
就这么示众似地到了法场,老百姓有许多跟着,大家虽然默不作声,可眼神里都是惶恐的怒气。
就在汉奸们安排着枪毙的部署时,突然冲过来一群工人,大约有一百多人,他们手里举着木棍铁锤还有大锯钳子,一下子把汉奸们团团围住。另外还有几个人搀扶起两个已经没有知觉的小伙子,掩藏到他们中间,开始为他们松绑,并且不断对他们说:“不要怕,我们都是工人,来救你们了。”
金源猛地醒悟过来,他们有生路了!因为他看见昨天晚上来牢房的那个中年人,正在带头对着汉奸的头目厉声呵斥着:“你们草菅人命,你们无辜杀人,你们不把我们工人当人看,我们忍无可忍!”
“打!”周围的人们都震耳欲聋地叫了起来!
汉奸们被这阵势吓着了,手里的枪都斜了下去,一个劲地说:“没有办法,这是日本人命令的,要两条命来换两张铁皮!”
“我们中国工人的命就只抵两张铁皮?!”那个中年人怒目圆睁,“今天你们要是不释放这两个无辜的人,你们也休想跨出这里一步!”
汉奸头目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目中依然凶光四射,举起手里的枪大喊大叫威胁道:“你们要ZaoFan吗?明天就把你们抓进局子去。”
但是,旁边立即伸出一双比铁钳还有力的手,把他拿枪的手一拧,汉奸头目惨叫一声,枪落在地上,另一个汉奸也想举枪的同时,一块木板条“啪!”一声砸在他的头上了,木板条上有根钉子,随着他怪叫着,一股鲜血流出来了……
别的汉奸一动也不动,可能心里各有想法……
于是,那个中年人对汉奸头目说:“听着,你自己去与小日本说,不要随便杀人!不然,我们中国工人不是好惹的!”
说着他就领着那群工人们,把惊呆了、犹如在梦游的金源他们带走了。
金源他们捡回了一条命,对那个中年人感恩戴德想下跪拜谢,那个中年人一把拉住他们,还是浑厚的嗓音,昂然说:“小兄弟,我们都是工人阶级,一家人,你们赶快逃命去吧。这儿不要呆了。”
他们千恩万谢,与救命恩人执手不放,说以后一定要报答他和那些工人们。那个中年人却中气充沛,不紧不慢,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们:“你们只要记住了,我是GC党。”
这是金源第一次听说“党”这个名字,但是他牢牢记住了,因为就是这个名叫“GC党”的人救了他的命呢!他一匹孤马,遇到了天兵天将的“朱丝”,把他和小伙计从死亡的边缘救出来了。
“工人阶级一家人”,“硬骨头”这些名词也同样是光芒,照得金源的心一辈子都是暖暖的。
应该在《地方杂志》上记有这么一笔吧:那年,地下党发动并领导工人们劫法场,救出了两个被无辜陷害的工人。
在那段时期,本来就一穷二白的中国还被倭寇侵略者践踏蹂躏,底层老百姓的生活怎么会好?除了艰难,危险,挣扎,就是无望,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年轻的金源虽然有一身的青春荷尔蒙的萌动,可还是有力无处使。
逃过一劫的他们偷偷回到店里一看,店关门了。老板怕他们的事连累自己,生意也不做,逃之夭夭。
又一次失业的金源没有回婆婆那儿,到处飘零打短工:拉黄包车,码头扛大包,有时也会去某个店铺问问,要不要帐房先生。可是别人哪肯信任他,其实也因世道太艰难,小本生意,不需要记账,能活着做一天生意便是赚了一天罢了。他问了无数次,都被拒之门外。
饥一顿饱一顿的他,有时露宿桥下,有时在小旅店里住一宿,最多的是在澡堂里帮人擦背,可以求一张便宜的床过一夜。
这种漂泊无依的生活过了不少日子,突然碰到了招工:说是一个日本公司需要筑路工人,每个月四块银元,包吃包住,说是那一条路三年修成,到时候共付工费一百五十块银元。这是一个穷工人一辈子梦想不到的好事,更不要说正在走投无路的金源了,于是,他立即报了名。
接着,一辆大卡车把十几个报名的人运走了。
到了工地才知道,日本人还抓了街上不少流浪汉,也是送到这个地方来的。原来他们要修的是一条飞机跑道,这跑道有一半是淹入大海的。
所有人都得做苦工,而且是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睡在简陋的工棚里,吃的是猪狗食,还常常填不饱肚子。工人们开始抱怨和后悔了。金源虽然也抱怨,可心里还在盼望那诱人的一百五十块大洋,心想等三年后结算,就是要让瞧不起他的姑父看看,金源也是个会自立的人。于是,咬咬牙,熬吧!
苦工做了两年多,人都瘦成皮包骨,不过,那一百五十块大洋的梦还在支撑着他,实现的日期越来越近了,可是,意外又发生了!
一天,金源在运石头,好不容易找个空隙坐下喘口气时,突然从上坡处有一辆运石车不知怎的,如脱缰野马向他冲过来……他只来得及躲避了身体,左脚还抻着,这车子就从他的大脚趾上压过去了……
他吓得“哦……”了半个音,就赶快去看脚,只见破烂的鞋子上都是血,大脚趾斜半个被切了下来,又麻又痛。这种运石车的轮子一般是嵌在路轨里,只有钢圈没有橡皮圈的。他惊恐万状,却还知道下意识地去找切下的那半个脚趾,还真给他找到了。他马上就把切下的脚趾按在伤口上,撕下衣服破洞上的布,把脚趾包扎起来。
他一拐一拐地回到了工棚,躺在一大溜的竹板床上不会动了。半夜痛醒了好几次,钻心钻肺,生不如死。就这么休息了两天没有出工。第三天一早,上工的人都走了,却有人心急慌忙地来叫他,“快到厕所去躲一躲,日本人来查房了!”
他真的不想动弹,但是,看到来叫他的就是那个与他认识,一起报名进来的,自称自己有“眼开眼闭”本事的流浪汉,便吃力地瘸着脚,跟他进了厕所。厕所里面已经躲了好几个人,臭气熏天,冲得人直想作呕,可大家都不敢出声,咬着自己的破褂子角,静静地待着。
日本人把工棚里没有出工的人都赶了出来,抽了几鞭,要他们去做事。而有病的就把他们架上了卡车,有几个躺着走不动的,他们用担架扛着,全部集中到那辆卡车上,说是给他们去看病。工棚一时都清空了。
金源一听可以治病,就想出去,他也需要治自己的脚……被“眼开眼闭”一把拉住,有点焦急地用手示意他,不要作声。
日本人在厕所门口看看,马上被熏得咳嗽,就走了,卡车也随之开走了。
憋在厕所里的人,等了好一会儿才敢跑出来,大口换气,他们被“阿摩尼亚”差点熏死。
金源有点抱怨“眼开眼闭”,为什么不让他去看病。“眼开眼闭”这才告诉他,日本人把那些生病的人说成是瘟疫,拉出去是把他们全都活埋了。
大吃一惊的金源问道:“那他们三年的工资呢?都不要了?”
“还工资呢!我们都上当了!这条跑道一修好,所有民工都得活埋。”
“眼开眼闭”还真的如他自己所说,他精明得很,当流浪汉也是要有本事的,不然哪里活得成?哪怕晚上睡在桥洞里,或者街角屋檐下,也或者空的垃圾箱里……都得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还得睁着。他果然用一只“睁眼”,已经把这次日本人工程的意图摸清了。
这下金源吓得嘴都合不拢,心跳一百八,原来这世道处处是陷阱呀,怎么办,看来还是要死在日本人的手里了!
“眼开眼闭”说他会想办法逃走,要金源跟他一起逃。可金源愁眉苦脸地说:“我的脚受伤了,怎么跑?”
“眼开眼闭”想了想告诉他,你先去那个工地上的小诊所,那是给日本人,还有伪军的工作人员设置的。不过里面有个护士很同情工人的,请她帮忙把你的脚治一下。然后去伙房找一个叫“好叔”的人,他会有办法带他逃出去。
金源果然找了小护士。小护士用钳子帮他从伤口处取出了好几条蛆,很奇迹的是那块切下的半个脚趾长在大脚趾上了,只是炎症厉害,伤口不愈合,小诊所没有消炎药,她只是简单地用碘酒消消毒,替他用纱布包裹好,并要他自己去小镇上的医院看病。
他自己当然也想去治脚伤,可是被大门岗哨的日本兵骂回来了,凶神恶煞的兵说:如果他再想出去的话,就一枪毙了。
无可奈何的他在工棚里又呆了一天。本来与他躺在一起的“老舅”,因发烧前几天没有出工,被日本兵抬到卡车上装走了,到现在已经两天了,还没有回来。金源这才信了,“老舅“肯定已经被日本人活埋了!“老舅”多好的一个人呀,五十岁了,想赚那一百多块银元给外甥治病,结果弄得尸骨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金源一直就提心吊胆,怕日本人又来抓人,弄不好脚受伤的也一样要被活埋。于是第二天,他就去找“好叔”了。
“好叔”是个对谁都笑嘻嘻的人,有人求他办事,从来就是一个字:“好”,还说得“嘎吧脆”。他还有一个本事,不知怎么的会说几句日本话,日本人就叫他去给食堂采购食材,他便可以每天进出工地去小镇买菜。
他听了金源的诉求,说是想去镇上的诊所治脚伤,就马上同意了。让他挑着一担空箩筐,跟他走向大门口的岗哨。还好,岗哨的守兵都与“好叔”很熟,他只是很轻松地、笑嘻嘻地说,“今天请个人去帮挑米。”就被放出去了。
金源这次的打工,三年累死累活地干活,就只带着一个脚伤逃出来了。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他两眼也是一抹黑,不要说有钱去治伤,或许一会儿就又会被日本人抓进去。他的工棚里就有被抓进来三次的人。他的心绷得紧紧的,脸拉得老长,脚步越来越走不平……
“好叔”看看他,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银角子,放在他的手里,叫他坐车回到市区就安全了。还从布袋子里掏出好几块饼给他。然后把他的担子接过来就准备走了。金源赶快说:“你一个人回去,日本人会为难你吗?”
“不会,他们已经换岗了。这里是个临时工地,比较乱,有机会你是得逃走。”
金源突然觉得“好叔”像一个人,是一种心灵感应似的,他问“好叔”:“您叫GC党吧?”
“好叔”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金源感激得眼泪汪汪。
其实,“好叔”就是党,他们后来又见面了。
金源带着伤,一瘸一拐地回到瞎子婆婆的家,让婆婆又是喜又是悲地哭个不停:“啊呀,侬还活着呀!他们都说侬被人枪毙了,我的心是粉粉碎呀,哭了好几天。侬命大噢!”
“是命硬!”金源苦笑了笑。
可是,他没有钱到大医院治脚伤,就这么一拖就拖了一个月,天天痛得睡不好。他总是发狠愿,谁治好我的脚,我就报答他一辈子。
那个人来了,而且就是“好叔”。
一天,金源在姑父丢掉的几张报纸上翻阅招工启示,从报纸的中间夹缝里发现了“好叔”两个字,他心头猛地一震,世上还有人也叫“好叔”?马上认真读起来。这则广告没有几个字:“招工人若干名,想来做工的找‘好叔’,地址……”
他马上奔着“好叔”去了,虽然还是拐着脚走的。
“好叔”一见他来了,笑呵呵地问长问短,给他简短地说明了这是份什么工作:是去参加浙江四明山抗日游击队,那就是***的部队。
金源担心地问道,“他们会治好我的脚吗?”
“当然会!”
“我去!”
“好!”“好叔”马上带他到后面的一间茅屋里,里面已经有好几人在填表了。他们都不会写字,只有金源会,金源和“好叔”一起填表。“好叔”非常赞许地问了他许多问题,知道他在孤儿院长大,不但读过书,还会算账,在那个时候算是个“人才”了。
金源在填自己的表格时,想了想,把自己的名字很正式地填上了“汪世龙”。“好叔”在表格里,还给他多填了两个词:认字,算账。
他们一共有二十二人,第二天晚上,“好叔”就秘密安排了一艘船,送他们去浙江了。
金源为了保密,没有对婆婆透露一个字,只留了一张纸条:我找到工作了,婆婆保重。
也就此,汪世龙正式踏上了抗日救国,革命的道路了。那是1944年年初。
部队里来了好几人,热情地带他们上山。一夜都在爬山,七拐八拐,天亮后,他们到了部队的驻地。
汪世龙脚痛得抽筋,马上,部队的卫生员就到了。他检查后就去中队报告了领导。不多时,一个医生来了,还有个中年人,中等个子,和蔼可亲,他紧紧握着汪世龙的手说:“不要紧,我们一定治好你的脚伤。‘好叔’这次还带来了药,有‘阿司匹林’与青霉素呢。”
医生要给汪世龙的脚用刀切除腐肉,再缝针,整个手术过程半个多小时,那个中年人就一直把他的脚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汪世龙的脚伤就这么好了,他很快认识了他们抗日游击中队的领导与很多战友,才知道,那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原来是他们支队的指导员。
两个多月的部队生活,汪世龙很快适应了,他分在机枪排,一共两挺歪把子,平时打小仗,机枪不出去的,他们就是拼命训练。瞄准,装弹,拆枪,安装,机枪位……,他居然都烂熟于心,可以闭眼拆装机枪。受到连里领导的好评。
他还有额外的工作,为连队建立账本,原来他记账算账的本事,是学在孤儿院,练在“老大房”,如今操作在游击队。
那天,又来了一批新入伍的人。他正在连部算账,指导员捧了一包钱来要他清点登记。
“一分钱都不能差,”指导员含着泪说:“那是‘好叔’用命换来的。”
“‘好叔’!他怎么啦?”汪世龙焦急地问。
“他征召的第二批新战士来了,可是他们这次没有你们幸运,他们碰到鬼子堵截了。”指导员心情沉重地说:“他为了掩护大家,一个人引开了鬼子,凶多吉少呀!”
汪世龙他们机枪排分来了两个新战士,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相识,就是那个机灵鬼“眼开眼闭”。
“眼开眼闭”告诉他,他们在工地上一群人有五六十个,半夜剪铁丝网一起逃,不料动静太大,被日本人的机枪一扫,很快死死伤伤了一半,正危急关头,“好叔”来了,他带着大家躲过机枪,跑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好不容易带着一半人逃出魔爪了。我们没有家回,没有饭吃的十八个人,一起来参军打鬼子了。
指导员派去摸情况的人,几天后回来报告了一个惨痛的消息:“好叔”被日本鬼子用辣椒水灌死了!
一下子,整个连队,不,是中队几百个人都哭了!特别是他招来的几十个新战士,一个个都与他是过命之交呀!他用“嘎嘣脆”的一个“好”字,唤醒了多少灵魂;他用自己英武之气,引导了多少人走上了革命之路;他最后是用了自己的一腔热血,救了多少人的命呀!可是,他却悲壮地死了,连一个正式的名字也没有留下!
汪世龙后来一直挂在嘴边的“一分钱不能差”,原来每个字都浸着“好叔”的血!
光阴使者没有耳朵,可他们是用“神会”——时间最可贵的就是有与人的精神互相流通的某种介质——默默地体验了汪世龙两次遇险被救的回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后来的一生都跟着党了。”
汪世龙凝重地点点头,深情满怀地说:“在那时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吸引着一群穷人跟着GC党吃苦耐劳,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毫无怨言,就是人人都被尊重了,平等了。”
四明山抗日游击中队有两百多号人,活跃在浙江一带,神出鬼没地打日寇消灭伪军。他们后来被编制成了新四军的一部分,就是抗战史上鼎鼎有名的浙东游击纵队三五支队。
他们遭到了日寇的围追堵截。
但是,游击队非常灵活,正如领袖总结:敌进我退,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麻雀战,地道战,地雷战;钻山洞,吊悬崖,出神入化,还有当地群众的掩护……
日本鬼子面对那么一大片的竹松群山,和那里面的抗日部队,抓不着,又躲不开,毫无办法。他们就恶狠狠地封锁了那一带山区的各个通路。
虽然暂时没有了敌人的骚扰,汪世龙他们的游击中队驻在群山中间,搭了许多茅棚,有了“家”就不用顶风冒雨到处露营,或钻山洞了。但是,粮食短缺了,战士们每顿都只有竹笋与野菜稀粥。没有油的清水煮竹笋吃多了,吃得胃痛,甚至会呕酸水。最严重的是缺盐,不吃盐是个大问题!战士们脸黄肌瘦,脚肿脖子粗,怎么办?……各路口的封锁线,查得最严的就是盐!
那天,汪世龙在支队部算账,账面上的钱,有,可物资,没有,尤其是盐。支队长与指导员焦急地商量着,想向上级领导汇报,可这是整个中队的大问题,与外界联系经常中断,派出去的联络员不是牺牲了,就是杳无音讯了。
正在生死存亡之际,“眼开眼闭”来找汪世龙商量了。
“喂,笨马!”“眼开眼闭”喊了一声但又马上改口:“现在要叫你‘文马’了。原来你还会打算盘,帐房先生。”
“刘小皮,你的大名不好听,还是‘眼开眼闭’好,”汪世龙也与他打趣,“打枪一瞄一个准!”
“我叫小皮,可其实是个大皮,皮大王。”
“哈哈,”汪世龙与他都笑了,他们这次练武比赛,双双得了好成绩。
“眼开眼闭”突然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是除了瞄准需要外,两个眼睛已经统一行动了,要么都闭眼睡觉,与部队在一起,睡得安心踏实,要么眼睛都睁开,需要努力学习。这才是我们穷人最开心的日子!我还想学算账,一定要追上你。”
还没有等汪世龙说好,他就赶紧告诉汪世龙他的一个计划:部队碰到的难题,他有办法解决。于是,他们一起去找支队长与指导员。
第二天,“眼开眼闭”就被派出去买盐了。
机灵鬼“眼开眼闭”果然有办法,四月天,他居然穿一身棉袄,挑一担棉被上山来了。
“盐呢?”汪世龙有点着急,这“皮大王”在搞什么呀?浑身上下都没有盐。
他调皮地一眼开一眼闭地做鬼脸,然后就走到伙房,把身上的衣服都扒下来,还有棉被,浸泡在水缸里……,水变咸了……,再进一步熬成盐……,他带回来好几斤盐呢!
这下支队沸腾了,大家都围着他起哄,支队长赶去中队汇报,指导员笑得合不拢嘴,给他戴朵红花,推他到大家的前面,要他给大家说说,立了大功了有什么感想!
晚上,汪世龙就开始给他上课:记账、算账,打算盘。虽然“眼开眼闭”字都不认识几个,但是,两个人开心地闹来闹去,一个晚上,写了无数个“盐”,还有算盘上的拨珠:一二三四五……
两天后,“眼开眼闭”带着一群人又出发了。
但是,他们虽然分散几个口子走的,动静太大,还是被发现了。
“眼开眼闭”这个超级灵敏度的本事,是他被生活逼出来的,他只远远扫了一眼哨口,马上知道不妙,敌人在摸进出人的衣物,然后放在舌头上尝味。
他让战友们身上涂灰土,挑着的被子面上撒了与尿和在一起的泥巴,装着大家互不认识,慢吞吞地相跟着走。
“呵呵,老总,”他一个人先去闯关,他用熟练的浙江话与一个伪军搭讪,“我在外为‘某某’打工,家里小娃儿病了,我回山里老家来看看。”这个“机灵鬼”喜欢与当地的战友学方言说话,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伪军以为他是本地老乡,那个“某某”也是个名人,也就挥挥手准备放他过了。可他不走,掏出一盒烟,这个递一支,那个递一支,守关口的几个人被他一哄,都围着他“希里哈拉”的,对穿过关口连贯走过的几个人,放松了警惕,眼看他们成功了,可岗楼上一个日本鬼子伸出头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什么,立马他们都端起枪来,对着“眼开眼闭”变了脸色,要搜查他。
他配合地让他们查,那泥土的尿骚味让伪军们不敢尝,他看着别的战友走远了,微微一笑,就挑起担子也大步走过了岗哨。
可是,那个日本人冲出岗楼,怒冲冲地骂伪军,然后对着他背后大叫着什么。虽然“眼开眼闭”听不懂日本话,但也猜到了,别的岗哨有情报过来,他显然对“眼开眼闭”怀疑了。于是,他只当没听见,加快脚步走,因为这个口子,只要走过一百米左右就拐进山了。
气急败坏的日本鬼子,端起枪就打,“眼开眼闭”后背中了枪,但是他踉踉跄跄地并没有停下来,而已经拐进山拗的战友们来接应他了……
他们是回来了,可这次带回来的盐,沾上了灰尘,尿味,还有“眼开眼闭”的血。
因为没有好的医生,后背中枪的“眼开眼闭”终于坚持不住了。支队长,指导员,汪世龙,队里卫生员好几个人围在发着高烧半昏迷的他周围,卫生员流着泪,给他喂水,他一只眼先睁开了,马上用微弱的声音说:“盐,熬出来了吧?”
指导员抓着他的手,哑着嗓子说:“放心,这次你们带回的盐够吃一段时间的了。”
“唉,这盐不干净……”
“谁说的,这是世界上最干净的盐!”大家都流泪了,还有的哭出了声……
汪世龙轻轻抚摸着他的眼睛说:“你要睁开两只眼睛看看呀,你又立了大功了!”
他果然睁大了两只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看那张小小的三等功的纸片,然后笑着喘着对汪世龙说:“我立功了,我是刘小功,你也要立功,笨马要做怒马哦!一个流浪汉被人看重了,这辈子就值了!”然后就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指导员哽咽地说:“刘小皮,不,刘立功,你在我们心里是一座山!”
他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只用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他短短的光阴便画上了**。
四明山松涛吼、竹林啸响了一夜,那一陇黄土周围被战士们插满了刚开出的春花。他是一个英雄,为了所有的别人可以活下去,可以抗日救国,一个流浪汉成了一个敢于献出命来的壮士。
然而,另一方面,这种“没有粮,没有盐”的苦日子,让队伍里一些人觉得活不下去,便有了不少“溜号”的。
汪世龙他们机枪排也有人想做这种“逃兵”,被捉了回来,还险些被毙了。是指导员说:“这不比在战场,打仗怕死当逃兵是要影响军心,破坏战机,破坏士气,那是要实行军法处置的。”
指导员不但宽慰了他们,还发给他们每人一笔路费,让他们安顿好家事后再来,部队随时欢迎他们回来。当场,那些“逃兵”们就热泪盈眶,有的人干脆不再想走了,有的发誓会再回来。指导员还派了熟悉山道的交通员秘密送他们出山……
汪世龙一直跟着指导员一起训练机枪的瞄准,拆卸,装弹等,还天天晚上与指导员一起盘点队里的物资枪支弹药。他们很熟了,就像要好朋友一样的“黏”。
指导员经常会与他谈论各种问题,有一次问他:“在困难前,你的意志一直很坚定,为什么没有要求入党?”
汪世龙有点腼腆地答道:“党救了我,还治好了我的脚,我就一心想报答党。”
“这是一个诚实的回答。”指导员说:“你有最淳朴的心,我懂,但是,我们还可以把眼光放远,去解救更多的老百姓,你也可以响亮地告诉他们,我是‘党’!”
汪世龙点点头,他的心里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了。
就在那时,一场与日伪面对面的鏖战来了!
他们四明山游击中队策划了一个大的战役。要以整个中队兵力围攻一个县城,这个县城里有一个屯着大量粮油盐酱、冬衣被和军备武器的大仓库。中队的策划:要求突然袭击,内应外攻,战时不超过24小时。比较危险的是怕省城那边的援兵过来,一夹攻,就只有败退了。于是,汪世龙他们支队,也就是部队最宝贵的两挺机枪,担任了阻击拦截援兵的任务。
支队长布置道:“这次打仗出动了我们中队唯有的两挺机枪,说明我们的任务有多么重要!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哪怕打到只剩一个人,也决不允许敌人过去一个!”
“我们在战术上也要动脑子,”指导员接着说:“两挺机枪分别在公路两边的山上,支队长会用小旗子指挥,红旗一举,一号机枪开火,蓝旗一举,二号机枪,两旗都举,一起打。还有,每挺机枪要有三个机位。所以,我们要先到战场做准备。公路上还要派人埋地雷。”
汪世龙是一号机枪的一号弹药手。
阻击战好打也不好打,他们得耐心等,主战场已经炮火连天,他们还在静静地看着那条公路。
突然,汪世龙看到对面山上的指挥台,那棵树枝高高举起在晃动……那是支队长发出“敌人来了”的信号。这边一号机枪的山头,是指导员在,他立即解说:“队长告诉我们,他的望远镜里看到了敌人的援军正在过来,起码有一个营的兵力。”
汪世龙他们的支队只有一个连,兵力远远不如对手,但是,他们在暗处伏击,这是优势。
汪世龙紧张得两股颤颤,手心后背冒冷汗,心跳得要蹦出喉头……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新兵,都会那样的。哪怕他们出发前写下了誓死的决心书,哪怕他还写了入党申请书,此刻就在他的衣袋里……没有用,……,他死死地盯着公路上那一头……,还在紧张……,
突然,黑压压的一群人出现了,前面一辆汽车,后面几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来了,尘土飞扬的后面是日伪步兵,都在跑步……
怎么还不打?汪世龙骤然间忘了紧张,此刻,就怕被敌人跑过去了……
指挥台的树枝上红旗在摇……
“打!”
立即,机枪喷出了火舌,刚好把前面的汽车打停了……
篮旗摇了,
于是,摩托车人仰马翻……
红蓝旗同时在大摇……
两挺机枪一起扫射……,后面的步兵一片倒下……
第一个下马威,打得敌人人仰马翻……
汪世龙早忘了生死,一个劲地传送子弹……
但是,敌人哪里会只被挨打,他们只是一下子蒙了。立即,他们调换部署,拉上来好几门迫击炮……
我们的神枪手也不简单,他们的步枪一枪一个地把迫击炮手“叼”了。
可是,敌人不是吃素的,有一门炮对准一号机枪位连发了几个炮弹……
机枪手猛地摇了一下,就扑倒在机枪旁。指导员大吼一声,“快!保护机枪,”就自己冲上前一手拉开了机枪手,一手推开汪世龙,然后抱起滚烫的笨重的机枪就转身……
这时同时两颗炮弹在一号机枪位爆炸了……指导员与机枪一起倒下,他的身子盖在机枪上,背上有血慢慢渗透出来……
“指导员!”汪世龙与卫生员同时扑过去,指导员却猛地站起身:“快,帮我一起搬机枪,到二号位去打!要快,与敌人抢时间!”
对面蓝旗在摇,二号机枪接替了,死死封住敌人想突破的路!
汪世龙与指导员平时就练得很配合默契,他们两个在新机位又架好了机枪,还未等红旗再摇,指导员成了机枪手,又狠狠地吐出了怒火……
卫生员拿出了纱布包,要给指导员裹住在流血的伤口,却被指导员骂了一句:“滚,现在不是时候!”卫生员流泪了。
忙着压弹的汪世龙,明明知道指导员受伤了,却没有办法顾着,“不能让敌人过去一个,不能过去一个!”他急得嘴里这么乱喊,可眼泪也流了下来……
猛烈激战了一个时辰后,指导员身子一斜,栽倒了下去……,在晕过去之前,对汪世龙只来得及说了句,“换机位,你接着打!”
汪世龙想去抱指导员,可是重任压上来了,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敌人过去一个……”除此之外,什么也顾不上,脑子真空,生死两忘,此时,只要手脚会动的他们心里就是一个字,“打!”对着敢过来的敌人猛扫!
他和第二装弹手一起抱起滚烫的机枪,跑向第三机位,这会儿机枪的火龙再次喷出的时候,是汪世龙在打,他眼睛发红,脑子发胀,热血在沸腾,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了,锁住那条路!“打他娘的!”
在傍晚时分,深灰的天空升起了三颗信号弹,那边总部已经成功完成了任务。
支队长的信号又发过来了,“立即撤退!”
这时,山下公路上剩余的敌人乱了套,他们被堵截了十多个小时,已经失去了援助的意义。
汪世龙半天没有从激战中回过神来,是他们的排长,支队里最著名的神枪手,把他拉下了机枪。
所有的人都站在奄奄一息的指导员周围……平时那个温和智慧、关心着每一个战士的好人,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汪世龙扑在他身边,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他知道,如果不是指导员将他推开,抱起机枪转身,那么他与机枪早已经都粉身碎骨了。
刚才指导员受了重伤,还在坚持作战,机关枪在他手里就是一条有眼睛的火龙……可是现在……
汪世龙与几个战士一起,用枪支与布衣衫扎成了一个担架,扛起指导员按照原先定好的路线撤回了基地。
那个机枪手却没有死,是被炸晕了,一块弹片削掉了他半边头皮,半个耳朵,差那么一点,死神与他擦肩而过。
但是,指导员却牺牲了!抬回营地,他就没有气了。他的后背插进了好几块炮弹皮。
打了一天仗的战士们,却一个也没有离开指导员。汪世龙用清水给指导员洗脸,脸上都是土,与汗水血水黏在一起,轻一点,擦不掉,重一点,怕弄痛了指导员……,他的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指导员的脸上……,他想起来了,在他第一天来部队时,就是指导员用他的膝盖当了他治脚伤的“手术台”;他想起来了,他与指导员天天在一起算账,对他说“一分钱也不能差”,那是“好叔”的血换来的;他又想起来了,指导员要他写的入党申请书,他写了,就在他的口袋里……
指导员的衣服已经烂成一片,乱嵌在背上的肉里,与血合在一起,结成了硬壳,谁也不忍心将衣服剥下来。于是,他们想办法给他在外面套穿上了一套干净衣服。
汪世龙偷偷地把他写的“入党申请书”塞进了指导员的口袋里……,“我向您宣誓……”他喃喃地说……
指导员带着他的战士们的心痛,带着所有人对他至高的尊敬,还带着中队刚送来的他们机枪排集体三等功的奖状,埋在了青山绿水之间。
那一个个以勇气、硬气、志气铸就的铁血男儿们,就是汪世龙怒马人生旅途中一根根不凡的“朱丝”!
光阴使者在九十三岁的汪世龙身边静静地飞旋,那些不管是可堪回首,还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没有眼耳的光阴都已经懂了,并透进了汪世龙的心灵,彻底明白了也理解了他怎么会那么“笨、钝、耿”一个心眼,怎么会对别人硬逼他戴那顶奇怪的帽子时,会那么惆怅彷徨,痛不欲生!因为他在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中找到了准备为之粉身图报的信仰。可却有那么一些人,把他的心愿撕成碎片,反过来再逼迫他说要反叛自己的信仰,然后再因为这个罪名把他踢进了万丈深渊……,他的穿肠之痛,早已比深渊更深了……
这真是:“朱丝不是凡马缰,劈路开新领一纲。风恶搅翻天与地,半生何处逐阳光。”
“后来人如果不想想前人走过来的路上有多少连碑都没有树的烈士,是一定不会再有向前开拓的动力的;如果不愿意抚摸历史的痛苦伤疤和思念那些艰难卓绝奋斗的壮士们,一定会迷失了为什么而生的方向的;那些不曾回忆过去的人,一定就是已经背叛初衷的人!”
为什么有些人不愿意,可光阴却同频共振了!
在ICU病房,坐在一旁的老邵,看到汪世龙又在流眼泪,就问医生,“他怎么了?”
“没有关系,给他擦一下,因为他氧饱和低……”
大概人是最不会互相理解的,哪怕一个熟知人浑身零件的医生,也不知他为了什么而流泪。
而老邵,她握住汪世龙的手那一瞬间,汪世龙的手好像也用了一点力地回握了她一下……他与她前世注定的互相吸引的灵念又在相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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