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摇曳不定,门窗紧闭严丝合缝,殿外皆由亲信内侍值守,隔绝一切外界声响,半点风声都透不出去。
我端坐于主位,周身气场沉凝,张居正、谭纶、王国光分坐两侧,新晋入仕、颇有才名的申时行立在末席,偌大殿内气氛压抑肃穆,无一人轻言。今日不议后宫,不谈皇长子琐事,只解大明眼下燃眉之急,先摊开迫在眉睫的危局,再定明日早朝开口之人。
指尖轻叩案上堆叠的紧急军报与河工奏折,我率先开口,一言定调,摆明当下困局:“今日只论国事,不谈私务。如今我大明压着三道死关,一刻都拖不得:东南沿海作乱之徒,并非全是倭寇,大半是本地私商假扮,烧船劫港,断我海路商税;北边蒙古诸部屡屡南下犯边,宣大、蓟辽边境烽烟四起,边军拖欠军饷已久,军心不稳;再有黄河汛期将至,沿岸堤岸抢修、灾民赈济,处处都需银两。三件事齐至,国库却空空如也,半分周转银两都无,这困局,诸位据实而言,该如何破。”
谭纶眉头紧锁,率先应声,句句皆是武将的难处与朝堂忌讳:“陛下所言句句属实!东南假倭祸乱海疆,需整饬海防、练兵布防;北境蒙古虎视眈眈,边军士卒缺粮少甲,随时可能生变。海防、边患两头都要耗银,可臣执掌兵部,只管军务,万万不可率先提议赋税钱粮,武臣若是越界干预财政,必被言官弹劾越权干政、勾结朝臣,反倒落人口实,毁了大局。”
王国光捧着厚厚的户部账册,连声叹气,满是无奈:“陛下深知臣的苦楚,国库早已见底,往年税粮迟迟无法收缴,根源全在豪绅大户隐瞒田产、挂靠逃税,贫苦百姓又多有隐户。可臣身为户部尚书,若是主动上奏调整税额,江南文官与言官清流,必定群起而攻之,骂臣是聚敛敛财、讨好君上的奸佞,此策还未施行,便会被彻底扼杀,臣万万不能第一个出头。”
两人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目光尽数投向首辅张居正。他抚着长须,沉吟片刻,道出朝堂最现实的派系纠葛:“老臣亦不合适。老臣主理内阁多年,推行改革早已树敌无数,朝中诸多势力,日日盯着老臣,伺机构陷臣专权擅政、擅改祖制。若由老臣提议税改,反对势力必会立刻抱团,不顾国策利弊,只揪着老臣揽权之事大做文章,将筹饷救急的正事,拖成皇权与阁权的党争,得不偿失。”
三位肱股重臣,各有朝堂顾忌,字字都是官场生存之道,皆想为国解难,却都不愿第一个出头,承受非议、扛下罪责。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之声,格外清晰。
众人的目光,转而齐齐落在末席的申时行身上。他新科入仕,尚无根基派系,不涉旧怨,心怀家国,正是此刻破局的最佳人选,也是我早已看中、日后可堪大任的臣子。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沉稳,带着帝王的试探与期许:“眼下边患、河工、海疆,事事迫在眉睫,诸位重臣皆有不便,你身为新臣,不涉党争,不附豪强,一心为国。朕且问你,明日早朝,你敢不敢第一个出列,借当下家国危局,将暂调税额、清查隐田逃税之策,公之于众?”
申时行闻言,上前半步,躬身行礼,目光坦荡,毫无惧色,言语间既有少年锐气,又通透人心:“臣敢!且臣是最合适之人。臣新入仕途,无私交,上奏只为靖海疆、御蒙古、救灾民,筹饷救急,不为一己私利,不结党营私,文官无从攻讦;此策表面是暂调税额,实则是逼出豪绅隐田,后续再减免百姓赋税,臣心怀坦荡,朝堂之上,任凭百官诘难,臣皆以家国大义、边境实情一一辩驳,绝不退缩!”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当即颔首,敲定明日朝堂章法:“陛下,申大人眼光心性,皆是上佳!明日便如此安排:申时行率先出班,以东南假倭、北境边患、黄河河工、国库空虚为由上奏;谭纶紧随其后,陈说边军海防缺饷实情,加以佐证;王国光再拿出户部账册,坐实国库亏空之危;老臣居中坐镇,弹压朝堂非议,稳住朝局。”
我听罢,最终拍板,语气冷厉,定下死规:“便依此计行事。今日密议,只为解当下危局,对外只说是筹饷应急,对内,先以税改逼出豪绅隐田,充盈国库,化解三边、河工之困,后续再轻徭薄赋,清查蛀虫。今日暖阁所言,半个字都不可外泄,若是走漏风声,让士绅文官提前串联阻挠,一切皆毁,诸位切记!”
四人齐齐起身,躬身拱手,神色郑重无比:“臣等遵旨!”
密室之内,君臣定计,以家国危难为幌子,借新臣破局,避开党争非议,人心、权术、时局尽数环环相扣,只待明日早朝,直面朝堂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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