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墨色染透紫禁城,零星灯火散在高耸红墙之上,晕开微弱暖意。白日里与张居正商议敲定江南漕运奏折,久坐议事,只觉浑身倦意翻涌,我却并未按惯例返回乾清宫安歇,反倒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一人,缓步往慈宁宫偏殿走去。
白日宫廊里那道浅青色的纤细身影,自相遇后,便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她捧着铜盆时冻得泛粉的指尖,被我拂开碎发时浑身僵住的慌乱模样,还有方才在慈宁宫奉茶,与我目光相撞便慌忙躲闪的羞怯,一一在眼前浮现。在这冰冷压抑、步步惊心的深宫里,她就像一株无根的小草,柔弱又卑微,稍有风雨便会被碾碎。
我清楚她的宿命,更明白她关乎大明国运,此刻若不护她周全,往后再想扭转,便难了。
行至偏殿门外,屋内烛火尚明,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安静的剪影,正低头伏案,不知在忙碌什么。
我轻轻推开木门,一声轻响,瞬间惊动了屋内之人。
王氏正借着昏黄烛火,低头缝补一件破旧的青布宫衣,指尖捏着针线,一针一线都缝得格外认真,垂首的模样温顺又乖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首,烛火映亮她惊愕的脸庞,慌忙起身时,手里的针线险些落地。
“陛、陛下?!”
她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惊慌,仓促间想要屈膝行礼,却因起身太急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撞到案角。我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指尖相触,只觉她肌肤冰凉,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她浑身骤然僵住,圆睁着双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我,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绯红,一路蔓延至耳根,满是少女的羞怯与无措。
“陛下……您怎么会来这里……”她攥紧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如同受惊的小鹿,无处可躲。
我松开手,放缓语气,褪去所有帝王威严,尽量让她安心:“朕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她垂着头,不敢与我对视,低声道:“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劳陛下牵挂。”
说罢,她连忙拿起桌上粗瓷茶盏,颤着手要给我奉茶,我见状伸手按住她晃动的手腕,温声开口:“别怕,白日朕既护着你,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抬眸看我,眸中已然泛起水光,满是茫然与受宠若惊。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件破旧宫衣上,针脚细密,却早已磨得单薄,眉头不由微蹙:“暮春仍寒,怎还穿这般破旧的衣物?”
她慌忙把宫衣藏到身后,小声回道:“奴婢习惯了,宫里衣物有限,能蔽体便好。”
她语气平淡,仿佛这般苦楚本就理所应当,我听在耳中,心头怜惜更甚。
当即转身,对殿外值守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不过片刻,太监便捧着一套质地柔软的湖蓝色宫装,还有一个锦缎热水袋快步入内。
王氏看着眼前贵重的衣物,连忙摆手推辞:“陛下,这太贵重,奴婢万万不敢收!”
“朕赐你的,只管收下。”我将热水袋塞进她微凉的手里,“往后好生保暖,不许再穿这旧衣。”
她抱着暖意融融的热水袋,看着手中崭新宫装,眼眶瞬间泛红,俯身深深行礼,声音带着哽咽:“谢陛下恩典。”
我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心中思绪翻涌。如今万历九年,张居正秉政,李太后管束严苛,我尚未亲政,行事需处处谨慎,若是太过张扬护着她,必会引来朝臣非议、太后问责,落得沉迷女色的名声。
可我不能等,历史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我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郑重开口:“王氏,你记好,从今往后,有朕在,没人敢在这宫里为难你。你且安心在慈宁宫当差,往后若有身孕,只管安心养着,朕承诺你,你的儿子,必会是大明的皇储,你的血脉,将传承大明江山。”
她猛地抬首,眸中满是震惊与不解,显然不懂这番话的深意,却能感受到我话语里的笃定与真心。
烛火跳动,映得她眼眸澄澈如水,她望着我,轻轻开口,声音坚定又温顺:“奴婢信陛下。”
我坐在案边,静静看着她捧着新衣,眉眼间满是动容,偶尔偷偷抬眸看我,又慌忙低下头,慌乱又可爱。
我深知,前路漫漫,两年后张居正便会离世,我将正式亲政,还要面对文官集团的倾轧、国本之争的波澜,但从今夜起,我定会护好她,护好她腹中未来的皇嗣,彻底改写大明与她的宿命。
殿内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这一夜,偏殿的灯火,亮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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