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燃至夜半，灯花轻轻爆响，惊醒了兀自出神的王氏。
她抬眼望向对面，见我依旧静坐椅上，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帝王的骄纵浮躁，反倒透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温和，脸颊瞬间又泛起红晕，连忙放下手中针线，起身垂首，语气满是担忧：“陛下，夜深了，您该回乾清宫歇息了，若是被太后知晓，奴婢怕是……”
话说到一半，她便生生咽了回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的惶恐藏都藏不住。
她深知自己身份卑微，不过是慈宁宫一个做粗活的小宫女，夜半与帝王独处一室，本就触犯宫规大忌。李太后向来严苛，内阁首辅张居正又执掌朝政、规制甚严，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不光她自身性命难保，还会让陛下落下沉迷女色、不守规矩的名声，引来太后问责与朝臣非议。
我自然明白她心底的顾虑。
如今正是万历九年，张居正权倾朝野，朝中军政大事尽数由他把控，李太后对我管教更是分毫不敢松懈，我虽贵为天子，却羽翼未丰，处处受制于人。此刻若是将王氏摆在明面上，只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成为后宫与朝堂共同攻击的靶子。
历史上的她，便是因为无名无分怀上龙裔，受尽后宫冷眼，连带着儿子朱常洛都被群臣轻视，最终落得幽禁冷宫、半生凄惨的下场。这一世，我既然来了，便绝不能让这般悲剧重演。
“朕知晓。”我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温柔却又无比坚定，抬手轻轻拂去她落在肩头的发丝，温声安抚，“朕这便回去，你安心歇息便是，记住朕说的话，万事有朕，天塌不下来。”
王氏仰头望着我，眸中满是动容，双唇微微抿起，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叮嘱：“陛下，往后……您切莫再来了，奴婢身份卑贱，不敢玷污陛下清誉。”
她的话朴实无华，却句句都是掏心的真心，宁愿自己受尽委屈，也不愿我被太后斥责、被朝臣诟病。这般纯粹温顺、事事为我着想，更让我下定决心，此生定要护她一世周全。
“傻话。”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朕的心意，从与你的身份无关。朕已经吩咐下去，往后会免了你那些洒扫端水的粗重活计，你只需在这偏殿安心当差，往后没人敢随意差遣你、欺辱你。”
话音落下，我也不愿再多做停留，以免真的引来事端，当即转身推开殿门，融入紫禁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门外值守的小太监早已静候许久，见我出来，连忙躬身低头，悄声引路，全程不敢多问一句。我一路沉默着返回乾清宫，脑海里不停梳理着当下的局势。
张居正如今虽依旧主持朝政，身体却早已日渐衰弱，史书所载，他撑不过万历十年。等他离世，我便能摆脱束缚，正式亲政，彻底执掌朝政大权，到那时，便无需再遮掩对王氏的心意，可光明正大给她名分，好好护着她与将来腹中的孩儿。
眼下，只能暂且隐忍，暗中照拂，静待亲政时机。
次日一早，我便立刻叫来心腹太监张诚，暗中吩咐他前往慈宁宫打点，将王氏调去慈宁宫偏殿，只需近身伺候太后日常起居，免去所有粗笨杂活，又悄悄赏下不少绸缎银两，再三叮嘱慈宁宫管事嬷嬷，不得随意怠慢欺凌。
这般未公开的暗中恩宠，虽没有大肆宣扬，却也让宫里心思活络的人看出了端倪。
平日里对王氏呼来喝去、百般刁难的管事嬷嬷，瞬间换了一副谄媚嘴脸，处处客气忍让；一同当差的宫女们，也再也不敢随意排挤她、给她使绊子，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与艳羡。
王氏本就性子温顺安静，从不与人争长短，如今得了陛下暗中照拂，依旧安分守己，低调内敛，从未有半分张扬，只是每每在宫中与我偶遇时，眼底会多几分羞怯与暖意，远远屈膝行礼，目光短暂交汇间，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情愫。
这日，我依惯例前往慈宁宫给李太后请安，刚踏入正殿，便见王氏端着果盘，轻步上前伺候。她身着昨日我赏赐的湖蓝色宫装，料子柔软贴身，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细腻，眉眼间往日的怯懦淡去不少，多了几分温婉大气。
李太后看着她，又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几分了然，却并未当场点破，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提点：“钧儿，如今朝政有张先生费心打理，你切不可懈怠，经筵讲学万万不可荒废，莫要被后宫琐事乱了心神，耽误了自身学业。”
太后的话语说得委婉，却已是明确的警示，提醒我不可沉迷儿女情长，要以朝政学业为重。
我躬身恭敬应下，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慌乱：“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当勤勉治学，不负母后与张先生的期望。”
说话间，王氏已轻轻放下果盘，垂首退至一旁，指尖不自觉地紧紧攥起衣角，心底满是忐忑不安。她清楚，太后已然察觉了她与陛下之间的异样，往后在宫中，她必须更加谨小慎微，半步都不能错。
给太后请安过后，我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寻了个由头，在慈宁宫偏殿外的廊下，静静等到了王氏。
四下无人，她缓步走近，屈膝盈盈行礼，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不安：“陛下，方才太后的话，您不必顾及奴婢，奴婢只求能在宫中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了。”
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经过一夜暖意，早已不再冰凉，透着淡淡的温热。“朕说过，会护着你，便绝不会食言。你放宽心，无需惧怕任何流言蜚语，更不用在意旁人眼光。”
我望着她清澈澄澈的眼眸，心中无比清明，用不了多久，她便会怀上龙裔，生下皇长子朱常洛。而朱常洛，是未来的泰昌帝，更是天启、崇祯两位帝王的生父，这条关乎大明国运的血脉，我拼尽全力，也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王氏被我握着手，脸颊瞬间泛红，却没有丝毫躲闪，只是静静仰头望着我，眼底满是全然的信任。
微风拂过庭院，吹动枝头的新芽，吹散了几分深宫的寒意。
只是我们二人，都未曾察觉，不远处的廊角尽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伫立着，将我们牵手相望的一幕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算计，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宇之间。
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任何秘密。我这般暗中的照拂与恩宠，早已引来旁人的窥探与忌惮，一场无形的暗流，已然在后宫之中悄然涌动，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彻底爆发。
而我站在万历九年这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一边要隐忍蛰伏，紧盯朝堂局势，静待张居正离世、彻底执掌皇权；一边要暗中护住王氏，护住未来的皇长子，抵挡即将汹涌而来的后宫倾轧、群臣非议。
我要一步步扫清障碍，为朱常洛，为往后的天启、崇祯，铺就一条安稳的帝王之路，更要扭转大明衰亡的宿命，让这江山再续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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