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有孕的消息传遍紫禁城,这深宫里的天平,终究悄悄倾斜。
李太后对皇孙极为看重,特意挑选两名经验老道的嬷嬷,常驻慈宁宫偏殿,日夜看护;太医院也将王氏列入重点照料的名册,每日轮流前来诊脉,膳食汤药皆层层查验,由专人试毒无误后,才敢呈上前去。
我今年十七,尚未亲政,朝堂政务尽数倚仗张居正主持,每日除了经筵讲学、批阅内阁递来的奏折,余下大半心力,都放在了王氏身上。每每处理公务至深夜,总会轻车简从,悄悄往偏殿走一趟,借着微弱烛火,看她安稳熟睡的模样,心底便觉踏实;清晨天刚亮,又赶在请安之前,前来亲自试过早膳温度,确认适口,才放心让她用下。
她的小腹日渐隆起,往日轻盈灵动的模样渐渐褪去,周身多了几分温润柔和,行动也愈发迟缓不便。
起初她总带着羞怯,轻声推辞:“陛下,您要潜心治学、打理朝政,万万不可因奴婢分心,不必日日前来……”
我抬手,将她散落在额角的碎发轻轻掖至耳后,动作轻柔,语气带着少年天子独有的笃定:“朝政有张先生主持,我尚可安心,可你与腹中孩儿,才是我最牵挂的。”
从未说过太过浓烈的话语,可每一句,都让她脸颊泛红,温顺地靠在榻边,眼底满是安心与依赖。
只是这深宫之中,风浪从不停歇,即便我处处护持,暗处的算计与嫉妒,也从未消散。
丽嫔受了斥责,虽收敛锋芒,却不过是暂时蛰伏;而真正让我心生戒备的,是后宫里家世显赫的几位嫔妃,还有那藏在人群中,眼神暗藏不甘与野心的郑氏。
正是未来会与我纠缠半生,掀起国本之争的郑贵妃。
此时的她,尚未得宠,家世平平,却在嫔妃中格外显眼,通诗书、有主见,那份不甘于人后的锋芒,早已隐隐显露,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后宫权位,更盯着尚未降生的皇长子之位。
这日午后,我在偏殿陪着王氏静坐,太医刚诊完脉,禀明胎气稳固,我刚松了口气,门外便传来宫人通传:“周淑妃驾到。”
这位淑妃家世显赫,平日里端庄守礼,看似沉稳,实则心思深沉,最是看重后宫规矩与门第尊卑,此时前来,绝非单纯探望。
果然,她一踏入殿内,目光便径直落在王氏隆起的小腹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转瞬便换上温和笑意,上前盈盈行礼:“陛下,臣妾听闻王贵人怀有龙裔,特来探望,恭喜陛下,江山有后。”
说罢,便示意身边宫女呈上锦盒,要递到王氏面前。
王氏见状,想要起身行礼,我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头,轻声叮嘱:“你身子不便,安心坐着就好。”
淑妃脸上笑意不变,缓缓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质地温润的和田玉簪,她柔声开口:“听闻此玉能安养胎气,臣妾特意带来,祝愿贵人腹中皇子平安降生。”
说着,便要起身亲自为王氏戴上。
王氏出身卑微,从未受过这般礼遇,当下局促不安,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心中了然,这深宫之中,无妄的馈赠从来都暗藏凶险,今日收下这支玉簪,日后若是有半点差池,所有罪责都会归咎于王氏,甚至会牵扯出“收受馈赠、祸乱胎气”的罪名;可若是直接拒绝,又会落个恃宠而骄、不近人情的话柄,让淑妃抓住把柄。
我不动声色地抬手挡在中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淑妃有心了,只是太医再三叮嘱,孕期不宜佩戴外物,生怕磕碰惊扰胎气,你的好意,便心领了。”
一句话,既守住了王氏,又没有太过驳了淑妃的颜面。
淑妃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勉强笑着收回锦盒,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眼底冷意渐生,这场看似温和的探望,实则是步步试探,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王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发白,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后怕:“陛下,方才……”
“别怕,有我在。”我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抚,“往后再有嫔妃送来物件,不必擅自收下,告知身边嬷嬷,原封不动退回便是,万事有我做主。”
王氏乖巧点头,满心依赖地看着我。
我深知,淑妃此番碰壁,绝不会善罢甘休,后宫的风言风语,很快便会四起。
果不其然,不过几日,宫里便悄悄传开了闲话,说王氏出身宫女,卑贱低微,不配孕育皇嗣,更不配得陛下这般看重。
这些流言虽传不到王氏耳中,却句句传入我耳中。
只是我如今尚未亲政,朝堂之上尚需依仗张居正,后宫之事不可太过张扬,以免落人口实,被朝臣弹劾耽于私情、荒废学业,也让李太后忧心。故而只能隐忍,不便大肆整顿后宫,只能暗中严加防范。
为了给王氏一份安稳依靠,我思虑再三,禀明李太后,下旨将王氏晋为恭妃,虽不算高位嫔妃,却给了她正式的名分,让她在后宫有了立足的底气,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卑微宫女。
旨意一下,后宫哗然,众人皆惊,却也因这道旨意,看清了我对王氏的心意,明面上的刁难与议论,渐渐平息。
可暗处的凶险,依旧未曾消散。
这日,王氏忽然食欲不振,干呕不止,我闻讯赶来,太医嘱咐胎气略有不稳,需静心静养,饮食只能清淡,忌大温大补之物。
我心头正紧绷着,便见一名宫女端着一碗药膳,快步走入殿内,躬身道:“陛下,恭妃娘娘,这是御膳房炖的安胎鹿尾汤,特意送来给娘娘补身。”
我眉头瞬间紧锁,方才我已然亲口吩咐,王氏今日只可食白粥,严禁任何滋补药膳,这碗汤来得蹊跷至极。
“是谁吩咐你送来的?”我开口,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冷意。
宫女吓得当即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是……是丽嫔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命奴婢送来的……”
又是丽嫔!
鹿尾性大热,看似滋补,实则会加重胎气躁动,王氏如今胎气不稳,喝下这碗汤,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胎气大动,重则危及腹中孩儿,而丽嫔只需推说不知情,便能全身而退,好一条毒计!
我强压下心底怒火,如今不宜轻易动家世不弱的丽嫔,只能杀鸡儆猴,沉声吩咐身边侍卫:“将人拖下去,杖责后发配浣衣局,永世不得近身当差。”
宫女的哀嚎声渐渐远去,殿内恢复安静,王氏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扑进我怀中,眼眶通红:“陛下,臣妾好怕……”
我紧紧抱着她,轻声安抚,心底满是心疼与自责。若不是我羽翼未丰,何至于让她整日担惊受怕。
“没事了,往后有禁卫军严加把守,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偏殿,饮食起居,皆由心腹照料,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当即,我便调派亲信侍卫,把守偏殿各处,进出之人皆要核验身份,将所有风险尽数隔绝在外。
经此一事,丽嫔彻底不敢再轻举妄动,郑氏也收敛了所有锋芒,懂得审时度势,暂且蛰伏,后宫终于换来暂时的平静。
可我心中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表象。
眼下张居正尚在,我需潜心蛰伏,积蓄力量,待日后亲政,才能真正护住她们母子,稳住朝堂后宫。
待王氏渐渐平复心绪,安然睡去,我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模样,心底愈发坚定。
腹中孩儿是皇长子朱常洛,是往后大明国运的关键,我定会拼尽全力,护他平安降生,护他一路安稳,更要扭转历史,不让那些悲剧重演。
深宫长夜漫漫,暗流依旧涌动,可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边有她,腹中有着大明的希望,纵使前路风雨满途,我也会步步为营,隐忍前行,待大权在握之日,护好她们母子,稳住大明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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