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满心委屈又不甘地狼狈退走之后,慈宁宫偏殿里那股压抑的气氛,许久都散不去。
窗外初夏的石榴花开得火红热烈,一片片花瓣随风飘落,凄凄扬扬,像极了丽嫔方才又妒又怨、无可奈何的背影,也暗暗预示着,这座深宫,从此再难真正平静。
王氏依旧轻轻牵着我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紧张得发烫。她抬起头,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羞怯、感激之外,藏着化不开的惶恐不安。
“陛下……奴婢,又给您添麻烦了。”
她声音细弱,头垂得很低,根本不敢与我对视,满心都是自责。
我今年不过十七岁,尚未亲政,朝堂大小事务尽由内阁首辅张居正一手把持,母后管束极严,我名义上是天子,很多时候,依旧身不由己。
这些难处,我心里清楚,她更是看在眼里。
我反手轻轻握紧她柔软的小手,把她拉到窗边软榻上缓缓坐下。
窗外繁花灼灼,窗内安静温柔,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我为数不多能够卸下拘谨、随心而为的角落。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我轻轻一笑,少年天子的眉眼尚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只是眼底比同龄人多了几分穿越者的沉稳与笃定。
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心头一软:
“朕纵然还未独掌大权,事事要倚仗张先生,要听从母后教诲,可再怎么难,护一个真心温顺待我的人,还是能做到的。”
王氏脸颊瞬间红透,一直红到耳根,像熟透的樱桃一般惹人怜爱。
她羞怯地埋下头,身子不自觉微微往我这边靠拢,仿佛只有挨得近一些,心里才能踏实几分。
我心里明白,眼下这点安稳,终究太过脆弱。
我年纪尚轻,权柄未握,朝政依赖张居正,后宫受制于太后规矩。
今日我能当众冷落丽嫔一次,来日她背后的势力、后宫其他嫔妃的流言蜚语,只会更加难缠。
丽嫔家世不俗,素来骄纵得宠,心胸狭隘,今日受辱,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她心里的嫉妒与怨恨,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真正暗地里的暗流算计,才刚刚浮出冰山一角。
果然,自打那日之后,慈宁宫内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变了。
往日里那些看在我薄面上、对王氏还算客气的宫人嬷嬷,如今不敢明着顶撞,却开始在暗地里处处刁难。
端来的汤水滚烫烫手,分派的差事又杂又累;明明不是她的过错,最后过错总能安在她头上。
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闹不大,却日日磨人,让人有苦说不出。
王氏性子本就温顺隐忍,加之身份卑微,又怕再连累我这个尚且弱势的少年天子,便事事忍让,从不辩解,只是默默扛下所有委屈。
久而久之,她脸上原本浅浅的笑意,越来越少,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
这一日,我照常来慈宁宫向母后请安,路过水房一侧,恰好撞见她独自一个人。
她抱着一大盆刚洗好的衣物,疲惫地立在廊下,整盆水渍大半洒落在身上,裙摆湿淋淋贴在腿上,被风一吹,看得人心里发寒。
不用多想也知道,又是有人故意为难。
她看见我,慌忙低下头,想要悄悄绕路躲开,我上前一步,直接拦住了她。
“站住。”
少年嗓音不算威严沉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
我目光冷冷扫过四周躲在暗处探头探脑的宫人,那些人心里有鬼,立刻慌忙缩回脑袋,不敢再偷看。
王氏身子轻轻一颤,急忙放下水盆屈膝行礼,眼圈微微泛红,却依旧强撑着平静:
“陛下,无事的,是奴婢自己走路不稳,不小心弄湿了衣裳。”
她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我在太后跟前、在朝堂非议之中,再多一分被动。
她深知我如今羽翼未丰,还要依靠张居正稳住朝局,不宜再因后宫琐事惹人诟病。
我看着她苍白的唇色、湿透的衣裙,一股怒火,自心底缓缓升起。
我纵然年少,大权旁落,依旧是这紫禁城的主人。
一个我有心善待、有心护着的人,岂能任由这群趋炎附势的刁奴肆意欺凌?
我立刻吩咐身后小太监,把王氏扶进偏殿歇息,取来干爽衣物换上,随即沉下声:
“去,把慈宁宫管事嬷嬷叫来。”
不多时,那平日里八面玲珑、暗地里却默许手下排挤王氏的管事嬷嬷,战战兢兢走进来,一落地便慌忙跪倒,不停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老奴知错了……”
“知错?”
我望着她,少年的面容尚稚嫩,眼神却冷得厉害,
“朕年纪轻,尚未亲政,朝堂之上要敬张先生,后宫之中要听母后教诲,可这不代表,宫里的人就可以肆意妄为,欺软怕硬。”
“王氏安分守己,谨慎当差,你们不但不知体恤,反而处处刁难,真当朕看不出来?”
嬷嬷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不停叩首。
我如今根基未稳,不宜大肆牵连后宫太多老人,以免传到太后耳中,再被视作少年任性、沉溺私情。
但杀鸡儆猴,必不可少。
“你既管不好手下宫人,这管事的差事,便不必再当了。”
我语气平静,却断了她所有侥幸,
“即日起,撤去差事,发往浣衣局思过,往后不得再随意调动。”
侍卫应声入内,将失魂落魄的嬷嬷带了下去。
偏殿之内再度安静。
王氏目睹全过程,心里又慌又感动,连忙跪在我面前,声音哽咽:
“陛下,您本就行事拘束,还要为奴婢这般动怒,实在不值得……奴婢委屈一点,无妨的。”
我弯腰,亲自将她轻轻扶起,抬手拭去她眼角隐忍的泪水。
“正因为朕如今尚且年少,很多事情做不到随心所欲,才更不能让你白白受委屈。”
我望着她,语气认真而郑重:
“朝堂之上,我需要耐心依靠张居正,慢慢学治国之道,隐忍蓄力,静待亲政之日。
可在这深宫里面,我护着你,是我唯一能做主、也绝不会退让的事。”
我很清楚,今天这一番处置,只能暂时震慑旁人。
只要我一日未曾真正亲政,手中皇权不够稳固,针对王氏的暗算与流言,就不会断绝。
于是我开始暗中布局。
表面上依旧勤勉读书、按时经筵、虚心听从张居正与母后安排,做一个安分懂事、虚心上进的少年天子;
暗地里,我悄悄安排忠心可靠的心腹太监、稳妥老成的嬷嬷,就近守护慈宁宫偏殿。
王氏的一日三餐、汤药饮水,都要再三查验;
身边伺候的宫人,全部换成我亲自挑选、性情忠厚老实之人;
殿外巡逻值守,悄悄换成我信得过的禁军亲信,暗中设防。
我不求此刻轰轰烈烈给她名分,不急于一时张扬,免得被太后斥责、被朝臣弹劾、被张居正劝谏“耽于后宫、荒废学业”。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低调、隐忍、周全守护,让她平平安安,不受暗害,安稳度日。
宫里众人渐渐也看出了端倪。
陛下虽不曾大肆册封、不曾公然宠溺,却把人护得滴水不漏,谁也再不敢轻易动手招惹。
曾经的嫉妒、排挤、暗算,一点点收敛,化作心底深藏的畏惧。
丽嫔更是彻底安分下来。纵然心里怨恨难平,也只敢远远看着,不敢再明目张胆挑衅,只能暗自隐忍。
日子缓缓推移,春夏更迭,暑气慢慢褪去,秋意悄悄漫进紫禁城。
王氏的身子,悄然有了变化。
小腹一点点温润隆起,温柔而微妙。
心腹太医悄悄前来诊脉,退出来之后,面色大喜,低声向我恭恭敬敬叩首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王贵人已然怀上龙裔,脉象沉稳有力,观之,当是皇子无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心底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我身在万历九年,张居正尚在人世,新政仍在推行,大明尚有挽回颓势的机会。
而朱常洛的平安到来,就是我扭转历史、改写大明结局最关键的第一步。
历史的悲剧,从我这一世开始,彻底偏移。
消息终究瞒不住,很快传遍整座紫禁城。
李太后得知消息,又惊又喜,不再计较出身尊卑,亲自前来探望,赏赐络绎不绝,对王氏态度大为温和包容。
朝中大臣闻讯,纷纷上书恭贺,视之为皇祚绵延、江山兴旺的吉兆。
一众后宫嫔妃纵然心中五味杂陈,也只能按规矩前来道贺,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我立在偏殿门外,静静望着屋内。
王氏坐在榻上,轻轻抚摸小腹,眉眼温柔安宁,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眼里满是依赖与信任。
我如今依旧只是一个尚未亲政的十七岁少年天子,还要继续隐忍,还要继续依靠张居正撑起朝堂,还要在母后与文官集团的目光里慢慢成长。
但我心里已经无比清楚:
从今往后,我不止要隐忍蓄力,等到首辅故去、大权在握的那一天;
更要护好她,护好腹中皇长子,护住大明这一脉最关键的血脉。
将来的国本之争、后宫倾轧、朝堂博弈,我都会提前准备,提前布局。
深宫暗流依旧潜伏,风雨不会缺席。
可我已然下定决心:
隐忍成长,积蓄力量,护住所爱,稳住国本。
待到亲政之日,我必将刷新吏治,延续新政,强军安民,真正让大明摆脱灭亡宿命,国祚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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