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内殿，烛火燃得炽烈，将四壁映得通红，却丝毫驱散不开殿内弥漫的焦灼与死寂。
王氏瘫软在锦榻之上，冷汗早已浸透身下的锦褥，湿乱的青丝黏在颊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只剩微弱的气息在喉头断续挣扎，连痛呼都已力竭。
“娘娘！再加把劲！孩子的头已经露出来了！”稳婆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里却藏不住止不住的颤抖，显是情况凶险至极。
我立在殿外，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紧绷。
即便早已遣退所有闲杂人等，挑选宫中最稳妥的嬷嬷近身伺候，太医院院正亲自守在殿外，御膳房送来的药膳也经三层试毒，万无一失，可此刻，殿内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都像是刀尖抵在心头，牵着整个大明的国运。
我是穿越而来，自诩手握历史脉络，费尽心思护着王氏与腹中皇嗣，扫清明面上的所有隐患，可直到此刻才惊觉，纵有万千准备，在女人生育的生死关头，依旧如此无力。
太医院院正额角冷汗滚滚而落，滴在青砖地上，晕开点点湿痕。他躬身跪在我面前，声音发颤，满是惶恐：“陛下，娘娘气血大亏，胎位虽正，可气力早已耗尽，臣……臣实在没有万全之策啊！”
我未曾理会他的请罪，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耳中是王氏断断续续、凄厉至极的痛呼，每一声都揪紧我的心。
我从未料到，最难防的不是朝堂文官的阻挠，不是后宫郑贵妃的明枪暗箭，而是这生育之时的生死难关，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陛下！娘娘晕过去了！”值守的小太监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回禀。
我心头骤然一沉，当即抬脚便要闯入内殿，身旁内侍吓得魂飞魄散，齐齐上前死死拦住。冯保跪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急声劝阻：“陛下！内殿是妇人生产之地，有血光冲撞，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入内啊！若是惊扰了皇嗣，后果不堪设想！”
于皇子不利？
我何尝不知这些忌讳，可若是王氏没了，我护了这么久的人就此离去，这大明的根基，便先折了最重要的一根。
“传朕旨意！”我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淬冰，“太医院即刻取参附汤，务必护住娘娘心气！传钦天监，立刻起坛作法，调集全宫香火，为景仁宫、为皇嗣祈福！朕要这紫禁城所有福气，都聚在此处！”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孤注一掷，参附汤是救王氏的最后底牌，钦天监祈福，既是稳住人心，也是震慑殿后所有暗藏的宵小之辈。
话音刚落，一声响亮有力的婴啼，骤然穿透内殿的死寂，划破满殿焦灼。
“哇——哇——！”
洪亮的哭声传遍内外，瞬间让所有人悬着的心落了地。
稳婆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满头大汗，涕泪交加，却满脸狂喜：“生了！陛下！是位皇子！皇子平安降生！娘娘也还有气息，只是气力耗尽，需静心休养！”
我浑身力气瞬间抽离，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廊柱才稳住身形，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冯保长舒一口气，跪地叩首，声音激动：“陛下，天佑我大明！”
天佑大明？我心中苦笑，哪有什么天佑，不过是我拼尽一切，才从鬼门关抢回了这一脉关乎大明未来的血脉。
此前我以为，禁足郑贵妃、敲打后宫势力，便扫清了所有外患，可此刻才彻底警醒，这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从不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而是无处不在、看不见的暗流。郑氏虽被禁足，可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今日这场凶险难产，谁敢保证与她毫无干系？那些盯着储君之位的人，又有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我定了定神，大步踏入内殿。
锦榻之上，王氏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依旧强撑着虚弱，朝我看来，眼中满是牵挂。襁褓中的婴儿裹在明黄锦缎里，小脸皱巴巴的，哭声却格外洪亮有力。
“陛下……”她气若游丝，抬手想触碰孩子，却无力地垂落。
我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俯身看着榻边的婴孩，小小的一团，却承载着整个大明的未来。
“朕在。”我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你安心休养，你和这孩子，朕都会拼尽全力护着，从今往后，谁敢动你们分毫，朕诛他九族。”
说罢，我转头看向身后的冯保，眼神冷厉如刀：“传朕旨意，景仁宫加派百名校卫，日夜轮守，门禁严加彻查，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另外，即刻将翊坤宫郑氏身边的心腹宫人，全部抓起来严加审问，今日之事，朕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冯保不敢耽搁，领旨立刻离去，殿内终于恢复安静，只剩我们三人。
我轻轻抱起襁褓中的皇长子，指尖轻触他温热柔软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
万历十年，皇长子朱常洛，终究平安降生了。
可我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的降生，势必会让朝堂党争愈发激烈，文官集团的弹劾与非议会接踵而至，被禁足的郑氏一系，也定会发起更疯狂的反扑。我能护他们一时，却护不了一世，往后的路，只会比此刻更艰难凶险。
但我别无选择。
这大明的颓势，我要改；这既定的悲剧命运，我要拼。
“常洛。”我低头，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语气郑重，“朕给你取名常洛，愿你此生常安常乐。可你要记住，从你降生的这一刻起，你的路便注定布满荆棘。朕会为你扫平所有障碍，护你平安长大，将来，接过这大明的万里江山。”
王氏躺在榻上，虚弱地笑了笑，望着我的眼神，满是依赖与安心。
窗外晚风拂过，却已没了此前的寒意。
我知道，这深宫与朝堂的狂风骤雨，才刚刚开始。
但这第一局，我终究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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