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落在青石板路上,声音细碎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坐在“屿岸”的前台,看着门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手里的啤酒已经温了。
今天又是零入住。
这间民宿是我两年前盘下来的,花光了几乎所有的积蓄。那时候我觉得,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一间可以躲雨的店,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也挺好。现在想想,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可笑——一个人躲得再远,也躲不开自己。
我晃了晃啤酒罐,空了。
“江屿哥!”
门外传来苏晴的声音,她撑着一把碎花伞,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踩着一地水花跑进来。帆布鞋湿了一半,她也不在意,把袋子往桌上一搁,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给你带的晚饭,我妈做的酱排骨,还有这个,我路过奶茶店顺手买的,你上次不是说想喝他们家的烤奶吗?”
苏晴是我们民宿的兼职前台,本地姑娘,在镇上读大三。按理说我们这个店半死不活的,根本用不着请人,但当初她拿着简历找上门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点了头。可能是那天阳光太好,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让我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下着雨呢,不用特意跑一趟。”我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得有点腻。
“我乐意。”苏晴搬了张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刷了起来,“今天有没有客人啊?”
“没有。”
“哦。”她倒是一点也不意外,继续刷着手机,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哎哎哎,你看这个新闻,有个民宿因为太有特色火了,预约都排到三个月以后了!”
她把手机凑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间改造过的老厂房,工业风的设计,确实挺有味道。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火一把?”苏晴托着下巴,眼睛里闪着光。
“下辈子吧。”我把奶茶放在一边,起身去关窗户。雨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晴撇撇嘴,嘀咕了一句“没劲”,又低头刷她的手机去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发呆。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是前任房主留下的,我住进来两年也没见它结过果子。老莫说是因为没人打理,我说它跟我一样,懒得结果。
墙上挂着一幅没有画完的速写,是我刚来小城时画的。画的是这间民宿改造前的样子,画到一半就搁下了,后来也没再动过笔。苏晴问过我为什么不画完,我说画完就结束了,不如留着,至少还有个念想。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是屁话。
不画完,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念想,纯粹是因为我画不下去了。
那场事故之后,我只要拿起笔,脑子里就一片空白。曾经那些信手拈来的线条和结构,像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了一样,干干净净。
“江屿哥,”苏晴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在想什么呢?”
“想怎么把店盘出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晴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真想盘,早就盘了。”
我没接话。这丫头年纪不大,看人倒是挺准。
是啊,我要真想走,早就走了。可我不走,到底是在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在等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理由,或者一个重新开始的借口。
雨越下越大了。苏晴看了看时间,说她得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课。我让她路上小心,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江屿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个院子,晚上不害怕吗?”
“习惯了。”
“要是害怕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她说完就撑着伞跑进了雨里,碎花伞在路灯下晃了几下,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笑了笑,把门掩上。
院子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
我回到前台,把今天的账记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零入住,支出倒是不少。水电、物业、苏晴的工资,还有下个月要还的贷款。我粗略算了算,手里的钱大概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我没想下去。
十点半的时候,我正准备关门上楼睡觉,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像从雨里长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清冷又干净的气息。
我愣了一下。
“还营业吗?”她问。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听得很清楚。
“营业。”我回过神,接过她的行李箱,“一个人?”
“嗯。”
我领着她走进前厅,她站在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然后抬起头打量着四周。灯光下我终于看清她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像深秋的湖水。
她的目光在墙上那幅未完成的速写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这画是你画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把登记表递给她,“身份证用一下。”
她从包里取出身份证,我扫了一眼——林栀,二十七岁,北城人。
“来旅游?”我边登记边问。
“工作。”她顿了顿,“我是做策展的,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失落空间’的项目,你们小城有一些老建筑很有味道,我来做前期调研。”
“要住多久?”
“先住一个星期吧,看情况再续。”
我把房卡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大概是在雨里走了太久。
“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一间。”我说,“热水器是二十四小时的,早餐八点开始。”
“谢谢。”她拉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其实我是在网上看到你们民宿的照片,才决定住这里的。”
“网上?”
“嗯。”她点点头,“有一张院子的照片,青石板、枇杷树,还有一把空椅子。拍得很好,有一种……未完成的孤独感。”
未完成的孤独感。
这个词让我愣住了。
“我喜欢这种感觉。”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院子里的雨还在下着。
我走到门口,看着那把空椅子被雨水淋得湿透。它在那里放了两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它,也没有人问过它为什么空着。
今天,有人给了它一个名字。
我叫江屿,二十八岁,曾经是一名建筑设计师。
我设计的最后一栋建筑,因为结构问题在施工过程中坍塌了。没有人员伤亡,但项目被永久叫停,我的职业生涯也跟着一起塌了。
那是我签过字的图纸。
后来我离开了北城,来到这座连名字都不太有人知道的小城,开了一间半死不活的民宿。
我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烂在这里。
直到这个雨夜,一个叫林栀的女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告诉我:你的孤独,是一种未完成的美。
我关掉前厅的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在收拾行李,或者在看窗外的雨。不管在做什么,她的存在让这座空荡荡的老房子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我上了楼,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很轻的音乐声。
是一首我没听过的钢琴曲,旋律很慢,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我没有停留,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雨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和隔壁隐约的音乐混在一起,让这个夜晚变得有些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江屿哥,我到家啦。你睡了没?”
我回了个“还没”,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
闭上眼睛之前,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幅画,也许该把它画完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