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我是被苏晴的声音吵醒的。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楼下厨房里叮叮当当折腾着，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连她自己大概都找不回来。
我套了件外套下楼，看见她系着围裙在煎蛋，台面上摆了一排切好的火腿和生菜。旁边的烤面包机里跳出两片吐司，她手忙脚乱地去接，差点把煎锅给掀了。
“你在干嘛？”我靠在门框上问。
“做早餐啊。”她头也不回，“我看冰箱里食材挺多的，就顺手做了。江屿哥你要几个蛋？”
“一个。”
“一个怎么够，我给你煎两个。”她说着又往锅里打了一个蛋。
我没和她争，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对了，”苏晴忽然想起来什么，“昨晚是不是来客人了？我看登记表上有个名字，林栀？”
“嗯。”
“大半夜的住进来，好奇怪。”她嘀咕了一声，把煎好的蛋和火腿码在吐司上，又挤了一道沙拉酱，端到我面前，“尝尝，我跟我妈学的秘方。”
我咬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
“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啊？”苏晴鼓起腮帮子，“你夸人一句会死吗。”
我没理她，继续吃我的早餐。苏晴自己那份倒是很简单，一片吐司一杯牛奶，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往楼上瞟。
“那个客人长什么样？”
“没仔细看。”
“骗人。”她哼了一声，“你肯定仔细看了。”
我没接话。确实仔细看了，但我不想承认。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觉得承认了就会让这件事变得有些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晴立刻坐直了身子，用一种非常职业化的语气朝楼梯口喊：“早上好，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需要点什么？”
林栀从楼梯转角走下来。她换了一身衣服，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配深蓝色阔腿裤，头发还是随意扎着，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舒服。晨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比昨晚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有什么？”她问。
“吐司、煎蛋、火腿，还有粥，我们江屿哥一早起来熬的。”苏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我看了苏晴一眼，没拆穿她。
“那来一碗粥吧。”林栀在餐桌对面坐下，和我隔着一个位置。
苏晴利索地盛了粥端过来，又配了一碟酱菜。林栀说了声谢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顿了顿。
“怎么了？”苏晴紧张地问。
“很好吃。”林栀说。
苏晴得意地朝我挤了挤眼睛。
我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苏晴问林栀，“我们小城虽然不大，但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要是需要导游的话，我可以——”
“我今天要去看几处老建筑，”林栀说，“已经约了当地的文保所。”
“哦。”苏晴的语气明显失望了一下，但很快又活泛起来，“那晚上呢？晚上我们民宿天台可以看星星，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银河，特别漂亮。”
“好。”林栀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种沉静会化开一点，像冰面下透出的水光。苏晴大概也注意到了，因为她愣了一下才说：“那就说定了。”
吃完早餐，林栀出门了。她撑的还是那把透明雨伞，虽然雨早就停了。苏晴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转过头来问我：“江屿哥，她是不是特别好看？”
“还行。”
“你又来。”苏晴翻了个白眼，“你嘴里就没个好词儿。”
她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利索得和她平时的咋呼劲儿完全不符。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忙活，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今年二十二岁，比我小六岁。六岁是什么概念，就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
“你盯着我看干嘛？”苏晴忽然回头。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你今天没课？”
“下午有，上午没有。”她把碗筷放进水槽，“所以我早上来帮你干活啊，不然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其实也没什么可忙的。一间半死不活的民宿，一天到晚最大的工作量就是给院子里的枇杷树浇水。但我没说出来。苏晴大概也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待在这里。
“江屿哥，你说那个林栀姐是做什么的来着？”
“策展人。”
“那是干嘛的？”
“就是策划艺术展览的。”
“好厉害。”苏晴感叹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苏晴来民宿半年多了，从来没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但不管怎样，这是她第一次问出口。
“建筑设计师。”我说。
“哇。”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为什么——”
“做不下去了。”我打断她。
苏晴张了张嘴，没再追问。她虽然咋呼，但不笨，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她低头继续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我忽然想起北城，想起那些通宵赶图纸的夜晚，想起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想起那栋最终坍塌的建筑在新闻画面里变成一堆瓦砾的样子。
想起周晚晴。想起她最后一次站在我面前，眼眶红着却没有哭，说：“江屿，你放弃的不是工作，是我们。”
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现在依然不知道。
“江屿哥，”苏晴洗完了碗，擦着手走过来，“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现在是我们屿岸的老板，这个最重要。”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给枇杷树浇水。
老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院墙边上修一把竹椅。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睛看我浇水。
“浇多了。”他说。
“哦。”我把水壶放下。
“你这树两年没结果，不是水不够，是没人陪它。”老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树也怕孤单。”
我没说话。
“听说昨晚来了个客人？”
“嗯。”
“女的？”
“嗯。”
老莫点了点头，把烟又叼回去，低下头继续修他的竹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句：“挺好。”
我不确定他说的“挺好”是指什么。是来了客人挺好，还是来的是女客人挺好，或者只是今天的天气挺好。老莫说话一向这样，意思都在话外面，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傍晚的时候林栀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资料之类的东西。苏晴下午有课不在，我一个人坐在前台翻一本旧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起来有些疲惫。
“顺利吗？”
“还不错。”她顿了顿，“小城的老建筑保存得比我想象中好，尤其是那座清代的戏台，木结构基本完好，雕花也很精致。”
“你是说城西那个？”
“对，你知道？”
“以前路过几次。”
“那个戏台的梁架结构很特别，”林栀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专业的兴奋，“一般的江南戏台都是抬梁式，但它是穿斗式和抬梁式结合的，我查了资料，这种做法在本地很少见。你去看过它的檐下斗拱吗？那个出挑的角度——”
她忽然停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我说。
其实她说的大部分术语我都没听太懂，但她说话时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些东西。想起很久以前，我也会因为一个结构的细节兴奋地拉着人讲半天，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你是学建筑的？”林栀忽然问。
我一愣。
“昨晚那幅速写，”她解释道，“构图和透视都很专业，不像是业余画的。而且你画的是这栋房子的改造方案，对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但没有画完。”林栀说。
“画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夕阳把它染成一片暖金色。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
“我设计的最后一栋建筑，”我说，“塌了。”
林栀没有说话。
“没有人员伤亡，但项目被永久叫停。图纸是我签的字，我负全部责任。”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我就辞职了，来了这里。”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院子里的光暗了下来。林栀坐在沙发的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所以你画不下去了。”她说。
“嗯。”
“因为害怕画完的东西也会塌掉。”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某个我一直在逃避的地方。我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林栀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我。
是她今天在老戏台画的速写。线条干净利落，结构清晰，每一处细节都画得很认真。但她画的不是戏台的全貌，而是一个局部——檐下的斗拱，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一朵从木头里开出来的花。
“那座戏台已经立了两百年。”林栀说，“经历过战乱、地震、洪水，但它还在那里。”
我看着那幅速写，看了很久。
“有些东西是会塌的，”林栀说，“但有些东西不会。”
她把速写本收了回去，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上楼了”，就拎着帆布袋走向楼梯。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幅没画完的速写，如果你哪天想把它画完了，我很想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前台，看着院子里越来越暗的天光。老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那把修了一半的竹椅搁在墙角。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它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像我一样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江屿哥，我下课啦，要不要我带晚饭过来？我妈做了红烧肉。”
我正要回复，又收到第二条：“林栀姐在吗？我顺便给她也带一份。”
我回了个“在”，然后把手机放下。
楼上隐约传来音乐声，还是那首钢琴曲。旋律很慢，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苏晴骑着电动车冲进了院子，车篓里塞满了饭盒。她一边嚷嚷着饿死了，一边把饭盒往桌上摆，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栀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也放了下来，披在肩上。苏晴看见她就喊：“林栀姐快来，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苏晴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下午上课的趣事，什么老师点名她差点迟到，什么同桌上课睡觉被粉笔头砸了。林栀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我埋头吃饭，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头顶的枇杷树沙沙响。
夜风很轻。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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