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晴来的那天,风铃响了一整夜。
不是那种时断时续的响法,是隔一会儿响几声,像有人在夜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我被这声音弄得半梦半醒,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还在北城的事务所里画图纸,梦见电脑屏幕上的线条一根根断掉,像琴弦被什么东西一根根剪断。梦见一栋楼从中间裂开,砖石无声地往下落。梦见周晚晴站在裂口边缘看着我,嘴巴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风铃响了。沙沙的,像老人的咳嗽声。楼不塌了,周晚晴也不见了。只剩下那棵枇杷树在月光里站着,枝叶间挂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风铃。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风停了,风铃安静地垂在枝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下厨房里有动静。林栀大概在做早餐。她最近起得比我还早,有时候我下楼,她已经吃完了一碗白粥,坐在院子里对着速写本发呆。
我穿好衣服下楼。林栀果然在厨房里,系着苏晴以前用的那条碎花围裙,正在切什么东西。灶台上煮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早。”我说。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睡好?”
“还行。”
她没追问,继续切手里的东西。我走过去看,是一小堆切得很细的姜丝,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一排金色的线。
“哪来的姜?”
“昨天去菜市场买的。看见有个老太太在卖,说是自己种的,就买了一些。”她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碗里,淋上一点醋,“早上吃姜好,驱寒。”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做这些事。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准,像她画速写的时候一样。姜丝切得均匀,醋的量也刚好没过姜丝,不多不少。她把碗放到桌上,又去盛粥。白瓷碗里先舀一勺米,再舀一勺汤,米和汤的比例恰到好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你以前经常做饭?”我问。
“一个人住,总要学会照顾自己。”她把粥碗放到我面前,又端来那碟姜丝。“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姜丝放进嘴里。酸味先上来,然后是姜的辛辣,最后回上来一点淡淡的甜。三种味道一层一层地展开,像一首很短但很完整的曲子。
“好吃。”我说。
她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层金粉。
“你的调研什么时候结束?”我问。
“后天。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再补几张速写就可以。”
“然后回北城?”
她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我没有再问。粥很好喝,姜丝也很好吃。我低头把它们吃完,把碗收进水槽。水流声哗哗的,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江屿。”她忽然叫我。
“嗯?”
“这几天谢谢你陪我到处跑。那些老建筑,我一个人看和两个人看,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一个人看的时候,你会想把它画下来。两个人看的时候,你会想把它说给对方听。”
水槽里的碗洗完了。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那你想对我说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低下头收拾桌上的碗筷。“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上午,林栀又去了城东的老戏台。她说上次画的角度还不够全,想在离开之前再补几张。我没有陪她去,因为赵磊又打了电话过来。这一次不是问项目的事,是告诉我他人在小城了。
“你在哪儿?”我问。
“梧桐街。上次你说这里秋天好看,我路过就停下来看看。”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赵磊正蹲在路边抽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瘦了。梧桐叶子刚开始黄,大部分还是绿的,偶尔几片早黄的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掸。
“怎么突然跑来了?”我走到他旁边。
“想来看看你。”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上次来没待住,这次打算多待一天。”
“住哪儿?”
“你那民宿。有空房吧?”
“有。”
我们沿着梧桐街往前走。这条路白天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经过,响一声喇叭就远去了。两旁的梧桐树高大得遮住了天,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晃成一地碎金。
“上次来,”赵磊忽然开口,“我在这条街上坐了很久。你那民宿我待不住,但这条街我可以待一整天。”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活人。”他指了指前面一个修鞋的摊子,“你看那个修鞋的老头,我坐了俩小时,他修了三双鞋,和五个路过的人打了招呼,还逗了一个小孩。你那民宿呢?安静得跟墓似的。”
我没有说话。他说得对。这两年我把屿岸活成了一座孤岛。苏晴来了,我才偶尔听见一点人声。她走了,院子又安静下来。林栀住进来,安静还在,但那种安静和苏晴在的时候不一样。苏晴的安静是暂时的,你知道她随时会叽叽喳喳起来。林栀的安静是沉下去的,像深水,你在里面待久了,也会跟着沉下去。
“晚晴本来要一起来的。”赵磊说。
我一愣。
“她机票都订了,临出发又退了。”赵磊弯腰捡起一片梧桐叶,在手里转着。“她说,怕你不想见她。”
我没有接话。梧桐叶子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被风吹走了,飘飘荡荡地落在马路中央。
“那个旧厂区的项目,”赵磊说,“晚晴为了拿下来,费了很大力气。甲方一开始根本不考虑她,觉得她太年轻,又是女人,扛不住这么大的项目。她前前后后跑了七趟,最后一次在甲方楼底下等了四个小时,才见到负责人。”
“她从来没和我说过。”
“她不会和你说的。”赵磊看着我。“你知道晚晴这个人,做什么都憋在心里。当年你出事,她比谁都难过,但她一个字都没在你面前提过。你辞职走人,她也没留你。不是不想留,是知道留不住。”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忽明忽暗。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我和周晚晴还在北城,挤在租来的小公寓里画毕业设计的图纸。画到半夜,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她披了件外套,继续画。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看见我还在画,说了一句话。
她说,江屿,以后我们一定要一起做一个项目。你画图,我管现场,谁也不许偷懒。
后来我们一起做了很多项目。她确实没偷过懒。偷懒的是我。
“她现在怎么样?”我问。
“忙。很忙。”赵磊说。“甲方那边催得紧,方案改了好几版,她都不满意。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东西想实现,但她不说,我也不好问。”
“什么样的东西?”
赵磊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去问她。”
我们在梧桐街的尽头分了手。赵磊说他先去民宿休息,晚上再聊。我站在街角,看着他走进那条通往屿岸的巷子。他的背影被梧桐树的光影切得一段一段的,像一幅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画。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晚晴的号码。这个号码在我的通讯录里躺了两年,没有删,也没有拨过。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林栀回来了。她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大概塞满了速写稿。赵磊在院子里帮老莫修那把旧茶几,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莫还是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赵磊居然也学他的样子叼了一根,两个人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
“回来了?”赵磊朝林栀打招呼,“听老莫说你画得很好,什么时候让我看看?”
林栀笑了笑,从帆布袋里抽出速写本递给他。赵磊接过去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认真起来。
“这个戏台,”他指着一幅速写,“你画的这个斗拱角度很特别。一般人都画正面,你画的是侧下方。从这个角度看,它的出挑会显得更有力量。”
“你也懂建筑?”林栀有些意外。
“学过一点。”赵磊合上速写本还给她,“不过后来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转去做管理了。真正厉害的是江屿。他当年画的图纸,我们系主任看了,说这孩子以后能成大器。”
林栀看向我。我站在走廊下,假装在给枇杷树浇水。
“后来呢?”林栀问。
赵磊没有说话。老莫把木楔敲进去,茶几的腿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了一句“好了”,然后拎着工具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枇杷树上的风铃被晚风吹动,沙沙地响了两声。
“我去做饭。”林栀说。
“我帮你。”赵磊跟了进去。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枇杷树发呆。风铃在枝头轻轻晃着,铁皮碰撞的声音很轻,像老人在梦里咳嗽。
晚饭是林栀和赵磊一起做的。四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子。赵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瓶酒,不是什么好酒,超市里买的普通黄酒,但他说老莫告诉他,这种酒配姜丝喝最好。
“老莫连这个都告诉你?”我问。
“他还告诉我,你这人什么都憋在心里,让我多跟你说说话。”赵磊给我倒了一杯。“说多了,你就不憋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黄酒温过的,有一点甜,姜丝的辛辣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林栀也喝了一杯。她喝酒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不太习惯黄酒的味道。但她还是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脸颊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
“后天就走了?”赵磊问。
“嗯。”
“还会再来吗?”
林栀想了想,说:“不知道。”
赵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也给林栀倒了半杯。黄酒在杯子里晃着,灯光照进去,像液态的琥珀。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劝江屿回北城的。”赵磊忽然说。
林栀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旧厂区的项目,晚晴一个人扛着,很吃力。”赵磊看着我。“我不是说没有你她就做不成。她做得成。但那个项目,我觉得应该由你们一起做。”
“为什么?”我问。
“因为那是你欠她的。”
饭桌上安静了。枇杷树上的风铃又响了,沙沙的,像老人在夜里翻身。
“不是欠。”我说。
赵磊看着我。
“不是欠。”我又说了一遍。“如果只是为了还欠,我做不好那个项目。”
“那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黄酒。姜丝沉在杯底,像一些很久以前的线索。
“那座厂房,”我说,“大四那年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站在它面前,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把它救活。”
赵磊没有说话。林栀也没有说话。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晚上,赵磊睡在苏晴以前偶尔留宿的那间客房。林栀上楼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枇杷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风铃挂在枝头,偶尔响一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周晚晴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听说你在。”
我没有回。但我也没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的光在夜色里亮着,映在那只风铃上,铁皮的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风铃又响了。沙沙的。像在替我说那句说不出口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院子里有雾,枇杷树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风铃静静地垂着,像还没醒来。我推开院门,沿着巷子往外走。雾气很重,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两旁的墙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雾很大,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站在那里,我一眼就知道是她。有些人你不需要看清,只需要感觉到。
周晚晴。
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些,刚刚过肩。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拉杆上还贴着机场的行李条。雾气在她周围流动,她的轮廓时清晰时模糊,像一幅没有画完的速写。
“早。”她说。声音有一点沙哑,大概是一夜没怎么睡。
“早。”
“赵磊住你那儿?”
“嗯。”
“我来找他。”她拎起行李箱,从我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顺便看看你。”
她走进巷子,雾气很快吞掉了她的背影。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口,像做了一场梦。
回到民宿的时候,周晚晴已经坐在院子里了。赵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没有喝。老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院墙边上,今天修的是一个旧收音机。他看见周晚晴,没问是谁,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拆他的零件。
林栀从楼上下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脚步停了一瞬。
“这是周晚晴。”赵磊介绍说。“这是林栀,住在这里的客人。”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周晚晴继续喝她的热水,林栀去厨房盛粥。一切都很平常,但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缩过了,每吸一口都觉得费力。
吃完早餐,林栀说她今天要去粮仓补几张速写。赵磊说陪她去,顺便看看那座粮仓的结构。老莫修好了收音机,拎着工具箱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周晚晴。
枇杷树上的风铃被风吹动,沙沙地响着。
“这风铃以前没见过。”周晚晴说。
“最近才挂上去的。”
“挺好的。”她仰头看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风铃。“有声音,院子就不那么空了。”
阳光穿过雾气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比两年前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淡,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的手指还是和以前一样,细长,指节分明。画图纸的手。
“那个旧厂区,”她忽然开口,“赵磊跟你说了?”
“嗯。”
“我本来想自己来跟你说。但到了这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这座小城挺好的。梧桐街,老戏台,还有这棵枇杷树。你在这里住了两年,我一次都没来看过。”
“你忙。”
“不是忙。”她抬起头看着我。“是怕。”
风吹过来,风铃晃了晃,铁皮碰撞的声音沙沙的,像老人的咳嗽。
“怕看见你过得好,显得我这两年像个笑话。又怕看见你过得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把杯子放在石桌上。“结果来了才发现,你过得不好不坏。比我想的好一点,也比我希望的差一点。”
“你希望我过得很差?”
“我希望你过得好。”她说。“但别太好。”
我没有说话。她说的是真话。人就是这样,对曾经最亲近的人,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矛盾。希望他好,又不希望他好得和自己无关。
“那个项目,”周晚晴说,“我拿下它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锯齿形厂房。大四那年你站在它前面,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改造它。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后来你眼睛里的光没了。我想帮你把它找回来。”
风铃在头顶轻轻晃着。我看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风铃,想起老莫说它被台风吹落之前,在戏台上挂了很多年。
“我已经很久没想过那座厂房了。”我说。
“但你没有忘记它。”
是的,我没有忘记。有些东西你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只是不敢想起。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画出以前的图纸。”我说。
“试试。”
“如果画不出来呢?”
她看着我。“那就画出现在能画的。”
雾气散尽了。阳光照在枇杷树上,叶子绿得发亮。风铃在枝头轻轻晃着,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中午,赵磊和林栀回来了。林栀的帆布袋里多了一叠速写稿,赵磊手里拎着几袋从路边打包的菜。他把菜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盒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桂花糕。
“老莫推荐的。”赵磊把桂花糕推到林栀面前。“他说这家桂花糕做了三十年,用料实在。”
林栀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周晚晴也夹了一块。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很小口,嚼得很慢,像在认真品尝每一种味道。
“你以前不吃甜的。”我说。
“现在吃了。”她咽下那口桂花糕。“人总会变的。”
下午,林栀在房间里整理速写稿。赵磊和周晚晴去了梧桐街,说要看看我去年秋天站过的地方。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给枇杷树浇水。老莫说浇多了,但我总觉得它渴。
浇完水,我在石阶上坐下来。风铃在头顶轻轻晃着,阳光穿过枇杷叶的缝隙,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我拿出手机,翻到赵磊之前发来的旧厂区资料。锯齿形厂房的照片在屏幕上打开,阳光照在它红砖砌成的外墙上,爬墙虎从地面一直攀到屋檐,绿的红的交织在一起。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速写本。是林栀今天早上放在石桌上忘带走的那本。我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锯齿形屋顶的轮廓先落在纸上。然后是窗户,一扇一扇地排列过去,像钢琴的琴键。然后是爬墙虎,从墙角开始往上攀,一直爬到屋檐。
我没有画得很细。只画了它应该有的样子。
画完最后一笔,我合上速写本。
风铃响了。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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