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离开后的第三天，我开始觉得院子里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完整的，像一块没有涟漪的湖面，待久了就习惯了。现在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就再也没有平复过。
那颗石子是苏晴扔的，也可能是林栀。或者她们一起。
我不知道。
林栀在楼下吃早餐。她的调研接近尾声，这几天都在整理资料，白天出去跑现场，晚上回来对着电脑敲键盘到很晚。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还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窗台上放着那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今天去什么地方？”我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城东的老戏台，上次画得不够细，想再去一次。”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要一起吗？”
我想了想，点了头。
老戏台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藏在几条巷子的深处。如果不是本地人，很难找到这个地方。我也是去年偶然路过才发现的。那天我骑着电动车送一个客人去车站，回来的时候走错了路，拐进一条从没来过的巷子，就看见了它。
一座清代的木结构戏台，孤零零地立在一小片空地上。台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料。藻井的彩绘褪成了淡淡的影子，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颜色。台下的长条凳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附近居民晾晒的被褥和咸菜坛子。
“它没有被保护起来吗？”林栀站在戏台下，仰头看着藻井上残留的彩绘。
“听说申请过，没批下来。”
“为什么？”
“没有保护价值。”我说，“专家来评估过，说建筑形制普通，艺术价值不高，不值得专项保护。”
林栀皱了皱眉。她绕着戏台走了一圈，用手轻轻触摸那些斑驳的木柱。清晨的阳光斜照在戏台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很清楚，像老人的掌纹。
“他们说的价值是什么？”她忽然问。
“什么？”
“那些专家。他们说的价值，是指什么？”她的手指停在一根木柱上，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是年代的久远，还是形制的稀有，还是工艺的精湛？”
“大概都有吧。”
“那被人在意过，算不算价值？”她转过头看着我。“这座戏台，以前一定有很多人在这里看过戏。夏天的晚上，台上唱着才子佳人，台下坐着街坊邻里。小孩子看不懂，满地乱跑。老人摇着蒲扇，跟着哼两句。散场了，大家搬着凳子回家，约好明天再来。这些事，算不算它的价值？”
风吹过来，戏台檐角挂着的一只旧风铃发出沙哑的响声。我抬头看，那只风铃大概是后来挂上去的，铁皮做的，边缘已经锈成了深褐色。它在风里转了两圈，又停了。
“你小时候看过戏吗？”林栀问。
“没有。但我爷爷看过。”我想了想，“他说他小时候，镇上有个戏台，每年庙会都请戏班子来唱。他最记得有一年唱的是《牡丹亭》，演杜丽娘的那个花旦特别好看，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戏台拆了，盖了商场。花旦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栀没有接话。她拿出速写本，在戏台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开始画。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笔下的线条一点一点勾勒出戏台的轮廓。
她今天画得很慢。不是技术上的慢，是一种刻意的慢。每一笔都像在挽留什么东西。
“你画过你爷爷说的那个戏台吗？”她忽然问。
“没有。我没见过它。”
“但你知道它是什么样的。”
我看着她的速写本。戏台在她的笔下渐渐成形，檐角的弧度、柱础的雕花、藻井的层叠，每一处细节都被认真地记录下来。但她画的不只是建筑本身，她在戏台下画了几个很小的人影，用极简的几笔勾出轮廓，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他们的姿态。
有人在仰头看戏，有人在低头说话，有一个小孩在人群里跑。
“这是你想象的？”我问。
“嗯。”她把小孩的轮廓描深了一点。“我觉得它应该是这样的。”
我看着那个小孩。他跑在人群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往前伸，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只猫，也许是一只滚落的皮球，也许只是前面另一个小孩。
“你小时候也这样追过什么东西吗？”我问。
林栀的笔停了一下。“追过。”
“追什么？”
“追我妈。”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她走的那天，我追着她坐的那辆大巴跑了好远。后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就不追了。”
风吹过来，那只旧风铃又响了。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继续画那个奔跑的小孩。
“那年我五岁。”她说。“她走的时候说去买菜，很快就回来。我等到天黑她也没回来。后来我爸告诉我，她不会回来了。”
“你后来见过她吗？”
“没有。”她把小孩的另一只手也画完，然后合上速写本。“走吧，换个角度看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戏台的另一侧走去。我跟在后面，看着她逆光的背影。阳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亮边，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像墨水在水里化开。
她在戏台的侧后方停下，仰头看着檐下的斗拱。这里的斗拱保存得比正面完整，层层叠叠地挑出去，像一朵从木头里开出来的花。
“你看这个。”她指着斗拱的最外层。“这个角度，是不是很像一只鸟？”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根翘起的木构件在逆光里确实像一只鸟，翅膀半张着，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以前的人做建筑，不只是为了用。”林栀说。“他们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也做好，会在一根没人注意的木头上雕花。不是因为有人要看，是因为他们觉得应该这样。”
“你觉得现在的人不这样了？”
“现在的人也这样。”她收回手。“只是在意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靠在戏台的柱子上，面对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
“江屿，你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在意过很多东西。在意过自己设计的建筑能不能立起来，在意过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是不是画得够准。在意过周晚晴看我的眼神，在意过她说的每一句话。后来那些在意的东西都塌了，我就不敢再在意任何东西了。
“我不知道。”我说。
林栀没有追问。她站直了身子，往戏台前的空地上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
“那个小孩，”她说，“我画的那个小孩。他跑在人群里，不是要追什么。”
“那他在做什么？”
“他在让后面的人追他。”她笑了一下。“跑得慢一点，才能被追上。”
回民宿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车子经过梧桐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林栀看着窗外，梧桐叶子从她眼睛里一片一片地掠过。
回到民宿，老莫正蹲在院子里修那只旧风铃。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和戏台上那只几乎一模一样，铁皮做的，边缘锈成了深褐色。
“哪来的？”我问。
“戏台那边捡的。”老莫把风铃翻过来，用砂纸打磨着挂钩。“去年台风吹掉下来的，一直搁在我那儿。今天看见这姑娘在画戏台，想起来，拿出来修修。”
林栀在老莫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只风铃。
“它还能响吗？”
“能。”老莫把打磨好的挂钩重新装上，拎起来摇了摇。铁皮碰撞的声音沙沙的，不高亢，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老人咳嗽了一声。
老莫把风铃递给我。“挂枇杷树上。”
我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把风铃挂在一根较低的枝桠上。林栀站在树下仰头看，风正好吹过来，风铃晃了晃，沙沙地响了两声。
“以后有风的时候它就会响了。”林栀说。
“嗯。”
“那就算没有风，知道它会响，也会觉得安心。”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我，也许是对她自己，也许是对这棵活了六十多年的枇杷树。
傍晚的时候，林栀在院子里整理这几天的速写。她把画好的稿子一张一张排在石桌上，用手机拍照存档。我坐在走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手机响了。我低头看，是赵磊。
“在忙？”他问。
“没有。”
“晚晴让我问你，那个旧厂区的改造方案，你真的不打算参与？哪怕只是提提意见也好。”
我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风铃在枝头轻轻晃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她为什么非要我参与？”我问。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个旧厂区，你去过的。”
“什么？”
“大四那年，我们一起去城北采风，找老工业建筑做案例分析。你在一座锯齿形厂房前面站了很久，说这种建筑形式正在消失，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改造一座。你忘了？”
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那个旧厂区，就是当年我们去过的那一片。”赵磊说。“晚晴记得。她一直记得。”
夕阳沉到院墙下面去了。院子里的光一下子暗下来，枇杷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我知道了。”我说。
“那你——”
“让我想想。”
我挂了电话。林栀回过头看着我，没有问我谁打来的，也没有问我什么事。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整理她的速写。
但我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窗外的风铃隔一会儿响一声，沙沙的，像一个老人在梦里咳嗽。隔壁房间没有音乐声，灯也暗着。林栀大概睡了。
我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未完成的速写。月光照在那扇窗户上，把它染成淡淡的蓝色。
我拿起笔。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在窗户下面，我画了一扇门。和窗户一样的轮廓，简单的几根线条。门是关着的，但门槛上画了一小片阴影，像是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退后一步，看了很久。
风铃又响了。沙沙的，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