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工业区离奶茶店大概四公里。
林澈走得很快,步伐稳健,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这是在异世界行军养成的习惯——保持匀速可以最大程度节省体力,同时让跟在身后的士兵不至于掉队。
但苏念念跟得很轻松。
不是因为她体力好,而是因为她一直在吃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小饼干,边走边往嘴里塞,咀嚼的频率跟林澈的步伐保持着某种奇怪的同步。
“老板,”苏念念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问我相不相信有怪物,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哦。”苏念念嚼了两下,咽下去,“那怪物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能发朋友圈吗?”
林澈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异世界六年,遇到过无数次“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魔物”的场景。恐惧、尖叫、瘫软、逃跑——这些都是正常反应。从来没有人问过“能不能发朋友圈”。
“你见到就知道了。”林澈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那我们要走多久?”
“二十分钟。”
“哦。”苏念念又拆开一包小饼干。
又走了三分钟。
“老板。”
“嗯。”
“如果真的能发朋友圈,我可以打码吗?我怕怪物长得太丑,影响我朋友圈的整体颜值。”
林澈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苏念念的饼干包装袋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面微型的旗帜。
西郊工业区在二十年前曾是本市的制造业中心,后来产业转移,厂房陆续搬空,只剩下几排红砖车间和一座废弃的冷却塔。市政规划说了好几次要改造,但一直没动工,渐渐成了流浪猫和探险爱好者的地盘。
林澈在工业区入口的铁栅栏前停下来。
栅栏上挂着“危房区域,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已经锈了一半,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斑驳模糊。但林澈看的不是牌子——他看的是栅栏上残留的魔力痕迹。
铁栅栏的横杆上有一道大约三十厘米长的灼烧痕迹,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波浪状,像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舔过。林澈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道痕迹。
温度已经散了,但魔力残留还在。他闭上眼,感知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
大约三百米外,三号厂房的位置,魔力浓度最高。浓度曲线呈现出中心密集、边缘扩散的分布模式,典型的驻留型魔物的魔力特征。而且不止一只——浓度峰值有三个,呈品字形分布。
三只低阶魔物,大概率是影兽或岩皮兽级别的。在异世界属于“巡逻队出门都不好意思带出去”的水平,但放在地球上,随便一只都能把一整栋居民楼的住户吓到搬家。
林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里面有东西。”他说。
“几只?”
“三只。”
苏念念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从“兴奋”变成了“更加兴奋”。她把空饼干袋塞回口袋,双手握住擀面杖,摆出了一个勉强算是准备战斗的姿势。
“老板,你确定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不是。”
“好。”苏念念深吸一口气,“那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真的被怪物吃了,你能不能把我这个月的工资打给我妈?她银行卡号我存在收银机下面那个粉色便利贴上。”
林澈转头看着她。
苏念念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我很害怕所以交代后事”的认真,而是“出门旅游之前记得关煤气”的那种日常式的认真。就好像被怪物吃掉这件事,在她心里的严重程度约等于忘记关空调。
“你不会被吃。”林澈说。
“你怎么知道?”
林澈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风衣内侧,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是他从异世界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实物之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魔王军的军徽。刀身只有二十厘米长,但刀刃上附着一层极薄的魔力镀层,能切开大部分低阶魔物的表皮。
他握住刀柄,感受着魔力镀层在手心传来的微弱脉动,像是刀刃本身也在呼吸。
六年了。这把刀跟了他六年。从一个三等杂兵开始,用它削过土豆、割过绳索、切开过影兽的喉管、在魔王城的天台上用它刻下过回家的日期。
林澈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银色光芒。
苏念念的眼睛瞪大了。
“老板,你从哪里掏出来的?”
“口袋里。”
“你什么时候在口袋里放了刀?我刚才明明看到你口袋里只有配方单。”
“一直都有。”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用?上次有个客人闹事,你用奶茶泼了他一脸。”
“那个客人不配。”
苏念念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充分,于是不再追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擀面杖,又看了看林澈手里的短刀,突然觉得武器之间确实存在阶级差距。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态——擀面杖怎么了?擀面杖也是实木的,打人也很疼。
林澈翻过铁栅栏,动作轻巧得像一只夜行的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黑色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展开又收拢,像翅膀折叠的动作。
苏念念翻栅栏的方式就比较原始了。她把擀面杖叼在嘴里,双手抓住栏杆,一只脚踩上去,然后以一种介于攀岩和挣扎之间的姿态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擀面杖从嘴里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林澈捡起擀面杖,递给她。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能。”苏念念接过来,拍了拍上面的土,“保证下次小声。”
“没有下次了。”
“为什么?”
林澈没有回答,因为他感知到三号厂房里的魔力浓度突然发生了变化。三个魔力源中的其中一个正在移动,方向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被发现了。
“站我身后。”林澈说,语气变得很轻,但很稳。
苏念念立刻闭上嘴,把擀面杖握紧,缩到了林澈身后。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事实上她确实没有排练过,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老板身后让她觉得安心。说不上来的安心,就好像他身后是一个被预留出来的安全区。
夜风停了。
工业区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废弃厂房的轮廓在月光下像沉默的巨兽。三号厂房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建筑,窗户全部碎了,门框上挂着一扇歪斜的铁门,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响声。
然后那扇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不是风吹的。是推开的。
一只爪子先伸了出来。大约有成年人手掌的两倍大,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片,指甲是深黑色的,在地面上划出四道浅浅的痕迹。接着是整个身体——一只体型接近大型犬的生物,但身形更低矮,四肢着地,背部隆起,皮肤上覆盖着不规则的骨质板甲。
影兽。异世界最常见的低阶魔物之一。昼伏夜出,视力极差,但听觉和对魔力的感知能力极强。杂食性,在食物匮乏时会主动攻击体型比自己小的生物。
在异世界,魔王军的训练营里,新兵第一个月的主要训练内容就是学会在三秒内杀死一只影兽。做不到的人会被淘汰,淘汰的意思是被影兽咬断喉咙。
林澈在三秒内杀死过三十七只影兽。最好成绩是一秒二。
影兽从厂房里完全走出来,在月光下站定。它的头部左右摆动,鼻翼翕动,正在用嗅觉定位猎物的位置。很快,它的头定住了,正对着林澈和苏念念的方向。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大型猫科动物捕猎前的前奏。
苏念念从林澈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澈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那只影兽。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
影兽被闪得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四肢刨地,朝着闪光灯的方向猛冲过来。它的速度比普通的狗快得多,十几米的距离几乎是眨眼就到。
林澈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抬起短刀。
他只是微微侧身,左手往后一伸,把苏念念探出来的脑袋按回自己身后,同时右手短刀以一个极小的角度从下往上撩了一下。
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动了。像是用筷子夹起一颗珍珠,像是用吸管戳破奶茶的封口膜。
影兽从他身侧冲过去,又往前跑了三步,然后前腿一软,整个身体翻倒在地。暗灰色的鳞片从颈部到腹部裂开一道整齐的切口,深色的体液渗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它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魔力残留从伤口处逸散出来,在空气中化作几缕淡淡的紫色烟雾,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
林澈甩了甩刀刃上残留的液体,把短刀收回风衣内侧。动作自然得像是吃完饭擦嘴。
身后传来苏念念颤抖的声音。
“老板。”
“嗯。”
“我拍糊了。”
林澈转过身。
苏念念蹲在地上,双手捧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确实糊了——影兽冲过来的速度太快,闪光灯只拍到了一团灰黑色的残影,像是一块被用力涂抹过的炭笔素描。
她的表情非常沮丧。不是“我差点被怪物吃了”的后怕,而是“我错过了年度最佳朋友圈素材”的懊恼。
“闪光灯。”林澈说。
“什么?”
“你开了闪光灯。影兽对光线敏感,闪光会激怒它。”
苏念念恍然大悟,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正在缓慢化为魔力残渣消散的影兽尸体,表情从懊恼变成了新的困惑。
“老板,你刚才说‘影兽’。”
“嗯。”
“你为什么知道它叫什么?”
林澈沉默了一秒。他本可以编一个理由,比如“我猜的”或者“书上看到的”。但他看着苏念念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样子——丸子头歪了,围裙上沾着饼干渣,手里还攥着那根擀面杖——忽然觉得在这个憨憨面前,说真话和说谎话的成本可能差不多。
因为她大概都会信。
“因为我在一个到处都是这种东西的地方待了六年。”林澈说。
苏念念眨了眨眼睛。
“是哪个地方?”
“另一个世界。”
“怎么去的?”
“喝奶茶呛的。”
苏念念的表情凝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了一句话。
“老板,那我以后喝奶茶会不会也被呛过去?”
林澈看着她。
她担心的居然是这个。
“不会。”林澈说。
“你确定?”
“确定。我被呛是因为那张配方单。”
“什么配方单?”
林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跟着他穿越了两次的纸。纸张已经泛黄起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红茶、奶精、果糖、珍珠,底下是魔王军密文写的那行“活下去,回家”。
苏念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
“老板,这上面的字我看不懂,但我认识这个奶茶配方。这是我写的。”
林澈愣了一下。
“你写的?”
“对啊。你穿越之前那天,你说要研发新品,让我把基础配方抄一份给你。我就抄了这张。你看,这个‘奶’字还写错了,我后来划掉重写的。”
林澈低头看那张纸。他一直以为这张配方单是自己写的,从来没有仔细辨认过笔迹。现在苏念念一说,他才注意到那个“奶”字确实有涂改的痕迹,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他穿越了两次,这张纸跟了他六年。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
原来是苏念念写的。
“所以,”苏念念把配方单递回来,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老板,严格来说,你是因为我写的配方单才被呛到异世界的。”
林澈接过纸,没有说话。
“也就是说,”苏念念的脑回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运转着,“你欠了我六年。”
“什么?”
“你不在的这六年,我一直在店里。你欠了我六年的奶茶。每天一杯员工福利,乘以六年,就是——呃——”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没算出来。
“两千一百九十杯。”林澈说。
“对!两千一百九十杯!老板你要补给我!”
林澈看着她。
夜风吹过废弃的工业区,三号厂房里剩下的两只魔力源正在缓慢移动。天边的紫色光晕比刚才又浓了一分,意味着那道空间裂缝还没有闭合。更多的异世界来客可能正在路上。
但他面前站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围裙上沾着饼干渣,正在为两千一百九十杯奶茶跟他讨价还价。
“回去给你补。”林澈说。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加珍珠。”
“可以。”
“双份。”
“可以。”
苏念念开心了。她把擀面杖往肩上一扛,重新站到林澈身后,完全忘记了三十秒前有一只来自异世界的怪物差点咬掉她的脑袋。
林澈转身面对三号厂房。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两只魔力源已经开始躁动了——同伴的死亡被它们感知到了。低阶魔物虽然智力有限,但对同类的魔力消散有着本能的恐惧反应。
接下来这两只,不会像第一只那样单独冲出来。
它们会一起上。
林澈把右手伸进风衣内侧,重新握住了刀柄。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念念在翻她的口袋。饼干袋、手机、钥匙串、一张皱巴巴的优惠券、半管唇膏、一枚一元硬币——她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摊在地上,最后从口袋最深处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根扎头发的皮筋。
她把散落的碎发重新扎好,丸子头比刚才紧了一圈,然后捡起擀面杖,站直了身体。
“老板。”
“嗯。”
“我准备好了。”
林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苏念念的丸子头扎得紧紧的,擀面杖握得紧紧的,表情也是紧紧的——不是紧张,是那种小学生参加运动会接力赛之前的认真。
“记住我说的话。”林澈说。
“站你身后。”
“还有呢?”
苏念念想了想:“……算加班?”
林澈没有纠正她。
因为某种意义上,她说得对。
三号厂房的铁门被从里面撞开了。两只影兽同时冲出来,一左一右,形成了最基础的包抄阵型。月光下,它们的鳞片泛着潮湿的暗光,爪子刨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林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异世界的六年里,他见过比这凶险千百倍的场面。三千魔物的冲锋,龙骑兵团的俯冲轰炸,魔王本人的威压——那些记忆刻在他的骨头里,成了他肌肉反应的一部分。
但此刻站在他身后的,不是魔王军的精锐士兵,不是精灵族的银月射手,不是人类王国的重甲骑士。
是一个举着擀面杖的奶茶店女店员。
这就够了。
林澈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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