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影兽冲出来的时机选得不错。
一左一右，间隔大约两秒——刚好够一个人的注意力被第一只吸引住，第二只就从视野盲区切入。这是影兽在野外协同捕猎的标准战术，说明这两只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已经有了基础的配合意识。
在异世界，冒险者小队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采取“盾卫顶前、输出集火一侧”的标准应对。需要三个人配合，至少一面制式盾牌。
林澈只有一个人。
外加一个举着擀面杖的苏念念。
但他没有犹豫。右手短刀出鞘的同时，左手向后做了一个手势——魔王军标准战术手语第十七号：原地不动。
苏念念当然看不懂这个手势。但她看懂了林澈把手往下一压的动作，意思大概是“别动”。于是她乖乖站住了，双手举着擀面杖，姿势介于棒球挥棒和打地鼠之间。
林澈前冲。
不是冲向左边那只，也不是冲向右边那只。他冲向两只影兽中间那条不到两米宽的缝隙。
这个选择在战术上几乎是违反直觉的——冲进两只猎食者的包夹中心，等于主动把侧翼和后背暴露给两个方向的攻击。任何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都不会这么做。
但林澈在魔王军待了六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规则是用来打破的，前提是你知道打破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在两只影兽即将合拢的瞬间，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不是跳跃，是踩踏——他的右脚踩上了右边那只影兽的头部，借力完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转向，身体在空中横移，短刀顺势划向左下方。
刀锋切开空气，切开魔力残留的微光，切开左边那只影兽转向时暴露出来的颈侧。
一刀。
落地时林澈已经在两只影兽身后。他没有回头看，而是继续向前跑了两步拉开距离，然后才转身。
左边那只影兽的颈部喷出一蓬暗色的体液，身体歪斜着撞向同伴，两只魔物在水泥地面上翻滚成一团。右边那只被同伴的身体撞得失去了平衡，爪子在地面上划拉出几道白印，试图重新站稳。
林澈没给它这个机会。
短刀从正面刺入，穿过两眼之间的骨质甲板缝隙，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魔力中枢。
第二只影兽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四肢软下去，和同伴叠在一起。
魔力残留从两具身体上同时逸散出来，淡紫色的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是两根同时点燃的香。
整个过程，从林澈前冲到第二只影兽倒地，大约五秒。
苏念念保持着举擀面杖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是被吓呆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里没有恐惧——那是一种林澈在异世界从来没在普通人脸上见过的表情。非要形容的话，大概类似于“第一次看到奶茶店后厨制冰机怎么工作”的新奇感。
“老板。”她开口了。
“嗯。”
“你刚才踩了它的头。”
“嗯。”
“它会不会生气？”
林澈低头看了看地上正在化为魔力残渣消散的影兽尸体，又抬头看了看苏念念。
“它已经死了。”
“哦。”苏念念放下擀面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就好。要是它还活着但生气了，我们是不是要赔医药费？”
林澈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短刀上的残留液体在影兽的鳞片上蹭干净，收回风衣内侧。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触碰地面上那两滩正在消散的魔力残留。残留的浓度比他预想的要高——低阶魔物死亡后魔力通常会在三十秒内完全消散，但这两只的残留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还在缓慢逸散。
这说明它们的魔力密度比正常的影兽要高。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是被某种外部力量灌注过的。
空间裂缝那头的魔力浓度在上升，已经开始影响到低阶魔物的体质了。这不是好兆头。
林澈站起来，看向三号厂房深处。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去，在地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在魔力感知视野里，厂房深处的空间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魔力波纹呈现出不规则的断裂状，那是空间壁障被强行撕开过的痕迹。
裂缝就在厂房里面。
“苏念念。”
“在！”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跟进来。”
苏念念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为什么？”
“里面的东西可能比影兽麻烦。”
“多麻烦？”
林澈想了想：“大概相当于对面那家网红奶茶店带着他们全部的排队长来砸场子。”
苏念念的表情立刻变了。她理解了。
“那我要进去。”她说。
“不行。”
“老板，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排队长。”
“打得过。”
“万一打不过呢？”
林澈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苏念念把擀面杖横在身前，下巴微微扬起，表情是那种明知道自己没什么用但还是决定要去的固执。围裙上除了饼干渣又多了几道灰印子，大概是被影兽冲刺时扬起的灰尘蹭的。
她看起来狼狈、不专业、毫无战斗力。
但她没有后退过一步。
林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异世界魔王城当总参谋长的时候，曾经问过魔王本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从来不用那些看起来不够强的人？”
魔王当时靠在王座上，用一根手指撑着太阳穴，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话：“林澈，你搞错了一件事。强大不是能力，是选择。选择站在别人前面，比能打重要一万倍。”
那是林澈在异世界六年里，为数不多被噎住的时刻。
“你跟着我可以。”林澈说。
苏念念眼睛一亮。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提问，不犹豫，不自己加戏。”
苏念念用力点头，丸子头上下晃动，像一颗大号的珍珠在弹跳。
“第二条，”林澈伸出一根手指，“你那个擀面杖，不要用来攻击。你现在的挥击速度连影兽的尾巴都碰不到，挥出去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破绽。”
苏念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擀面杖，表情有点委屈。但她很快又抬起头：“那我拿它干什么？”
“握在手里就行。握紧。”
“握紧有什么用？”
“会让你觉得自己有武器。”
苏念念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老板，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骗自己？”
“对。”
“管用吗？”
“我在异世界第一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林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手里握着东西，哪怕是根树枝，心跳就会慢一点。心跳慢了，手就不会抖。手不抖，就能活下去。”
苏念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板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
她认识林澈是在大一的那个秋天。奶茶店开在学校旁边，招聘启事上写的是“包奶茶，不包住”。她去面试，林澈问她有什么特长，她说“能喝”。林澈笑了，说行，就你了。
那时候的林澈是个普通的年轻老板，二十出头，爱笑，会跟客人聊天，偶尔在后厨研发新品失败的时候会骂脏话，然后赶紧看一眼店里有没有客人听见。他做的珍珠奶茶很好喝，珍珠Q弹，茶味够浓，奶精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苏念念就是冲着这杯奶茶留下来的。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会做奶茶，还是会算账，还是会记得给她发工资。但他不笑了。或者说，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了。
苏念念不知道异世界六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老板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黑色风衣，口袋里多了一把刀，手上多了一个会流动的黑色纹身。
还有，他杀三只怪物的样子，像是做过很多次。
“老板。”苏念念突然开口。
林澈正在感知厂房深处的魔力波动，头也没回：“嗯。”
“你在那边，是不是很辛苦？”
林澈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苏念念一直在盯着他的背影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还好。”他说。
“骗人。”
“没骗你。”
“你刚才说你在那边第一年手里一直握着东西才能不害怕。”苏念念的声音变得很轻，跟平时那个中气十足追着客人喊“奶茶好了”的声音判若两人，“你害怕了整整一年。”
林澈没有说话。
夜风从厂房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走吧。”林澈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迈步走向厂房深处，黑色的风衣下摆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翻卷。苏念念跟上去，擀面杖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心跳好像真的慢了一点。
三号厂房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深。外面是红砖结构，里面却有一道向下的斜坡，通往原本应该是地下仓库的区域。斜坡的水泥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新鲜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某种爬行类生物腹部拖过的痕迹，宽度大约四十厘米。
影兽不会留下这种宽度的拖痕。
林澈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拖痕的宽度，然后站起来，沿着斜坡继续往下走。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种地下空间里，再轻的脚步也会有回音。苏念念跟在他身后，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声不那么大，结果是走得小心翼翼的，像一只试图偷吃冰箱里剩菜的猫。
斜坡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安全门。门上原本挂着一把锈蚀的铁锁，但锁不是被打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门框上扯下来的，连带门框上的铁片一起变形翻卷。变形处的金属断口很新，没有氧化痕迹，就是今天的事。
林澈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个大约一百平方米的地下仓库。层高接近四米，天花板上的灯管早就不能用了，光线来源是墙壁高处的几个通风口，月光从通风口的格栅间漏进来，把仓库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域。
仓库正中央，有一道裂缝。
裂缝悬浮在半空中，大约一人高，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它不附着在任何墙壁或地面上，就那么凭空存在着，像是一幅画在空气里的画。裂缝内部是流动的暗紫色，偶尔会有更亮的光丝从深处闪过，像是雷暴云层内部的闪电。
魔力涌流从裂缝中持续不断地渗出，浓度高到林澈即使不开启感知也能清晰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气味，是魔力与地球大气反应后的副产品。
空间裂缝。正在缓慢扩张中。
按照裂缝边缘的锯齿密度和内部魔力涌流的频率判断，这道裂缝打开的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正好跟林澈穿越回来的时间吻合。
不是巧合。
林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异世界魔王城总参谋长的位置上坐了两年，处理过的空间裂缝事件不下二十起。他太清楚这种裂缝的规律了——当一个高魔力密度的个体穿过空间壁障时，会在路径上留下暂时的薄弱点。如果两个世界的魔力浓度差足够大，薄弱点就会自行撕裂成裂缝。
他是从异世界穿回来的。
裂缝是因为他的穿越而打开的。
换句话说，这些影兽，以及接下来可能到来的任何东西，都是被他带过来的。
“老板。”苏念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那个飘在空中的紫色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麻烦？”
“是。”
“它看起来像是奶茶里的紫薯波波。”
林澈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念念缩了缩脖子：“你说过可以提问的。”
“我没说过。”
“你说了，就在刚才，进门之前。你说‘不提问，不犹豫，不自己加戏’，那就是说平时可以提问，只是现在不行。那现在是不是平时？”
林澈沉默了一秒。
“你这种逻辑能力，为什么不去当律师？”
“因为律师没有免费奶茶喝。”
林澈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次终止这个方向的对话。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空间裂缝上。裂缝的扩张速度目前大约是每小时零点三毫米，还在可控范围内。但如果对面世界的魔力浓度继续上升，扩张速度会呈指数级增长。
必须在裂缝扩张到临界值之前把它封上。
封印空间裂缝的方法有几种。最直接的是从裂缝穿过去，在对面用法阵封住出口——但林澈刚从那边回来，暂时不想再穿一次。第二种是用高密度的魔力反向冲击裂缝，让两边的魔力浓度达成短暂平衡，裂缝会自行收缩闭合。这需要施术者具备相当程度的魔力操控能力。
林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的黑色刻印。
魔王军总参谋长的魔力刻印，理论上可以调动相当可观的魔力量。但问题是，这里是地球，不是异世界。地球的空气中魔力浓度几乎为零，他的刻印在这里就像一台高性能引擎被扔进了真空——再强的输出能力，没有介质也发挥不出来。
他需要魔力源。
裂缝本身在往外涌出魔力，但那点浓度不够。需要更集中、更纯净的魔力——
林澈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
不是影兽的嘶叫，不是魔物的脚步声。是一个人的声音。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裂缝那头传过来，被魔力涌流扭曲得有些失真，但语气中的那种慵懒和不耐烦清晰可辨。
“林澈，你跑得倒是挺快。我这边桌上还堆着你没批完的文件，你就拍拍屁股回去了？”
林澈的表情凝固了。
苏念念看到老板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那种僵硬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人在休假第一天早上七点被工作电话吵醒时的状态。
“老板，”苏念念小声问，“裂缝里有人叫你。”
“我知道。”
“你认识？”
林澈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些流动的暗紫色光丝，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奶茶里同时加了一整杯浓缩咖啡和半瓶醋。
裂缝里的声音又传出来了，这次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不敢应声？你林大参谋长也有不敢说话的时候？你走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魔王大人，属下建议您减少每天发呆的时间，可以有效提升政务处理效率百分之三十’——这种话你都敢当面说，现在装哑巴？”
苏念念的眼睛越睁越大。
“老板，她在说什么？”
“工作的事。”
“你在那边有工作？”
“有。”
“什么工作？”
林澈还没来得及回答，裂缝里的声音替他回答了。
“他啊，魔王军总参谋长，吾王的左膀右臂，三千魔物的指挥官，与精灵族女王谈判过的男人，开发出能在岩浆里生长的茶叶品种的天才——哦对了，他泡的奶茶确实好喝。”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慵懒，像是在王座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林澈，你身后那个拿擀面杖的小姑娘是谁？你新招的副官？”
苏念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擀面杖，又抬头看了看裂缝，然后做了一件让林澈血压瞬间升高的事。
她冲着裂缝挥了挥手。
“你好！我叫苏念念！是林记奶茶店的店员！工号001！请问你是哪位？”
裂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传来一阵笑声，很好听的笑声，像是什么金属质地的风铃在风里碰撞，但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低头的压迫感。
“有趣。”那个声音说，“林澈，你从哪里捡的？”
“奶茶店。”林澈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口气喝了半杯没加糖的柠檬水。
“奶茶店能找到这种？”
“招聘启事上写了‘包奶茶不包住’，她冲着奶茶来的。”
裂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然后笑声更大了。
“行，林澈，你行。”笑声渐渐收住，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说正事。你走之后六个小时，裂缝这边的魔力浓度开始异常波动，有三批侦察兵报告说裂缝附近出现了不稳定涌流。吾王让我来看看。”
“然后就让你过来了？”
“我自己要来的。你桌上那堆文件我翻了翻，发现你走之前批的最后一份文件是《关于改善魔王军后勤伙食的若干建议》，里面有十七页论证为什么应该在军营里普及奶茶。”声音里重新带上了慵懒的笑意，“林参谋长，你对奶茶是真爱。”
林澈面无表情。
苏念念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完全忘记了自己正站在一道连接异世界的空间裂缝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
“所以，林澈。”裂缝里的声音收起了笑意，变得认真起来，“这道裂缝是你穿回来的时候留下的，对吧？你的魔力太强了，这边的空间壁障本来就不稳定，你一穿，直接撕了一道口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那你也应该知道，这道裂缝如果不封上，会有更多这边的东西过去。影兽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是岩皮兽、暗影蝠、甚至更高级别的东西。你那边是地球对吧？没有魔力环境，普通人遇到这些东西——”
“我知道。”林澈打断了她。
裂缝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你还打算站在那边看着？”
林澈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艾琳娜。”
裂缝里的声音微微一滞。
“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从你那边，往裂缝里注入魔力。浓度达到峰值的时候，我从这边反向封印。两边同时施压，裂缝会在三十秒内闭合。”
裂缝里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林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裂缝一旦从两边同时封印，这条通道就永久闭合了。你再也回不来了。这边的世界，魔王城，你的办公室，你发明的岩浆茶叶，你训练的那批魔物骑兵——全都跟你没关系了。”
“我知道。”
“你确定？”
林澈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念。
苏念念正踮着脚往裂缝里张望，试图看清楚对面说话的人长什么样。擀面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扛到了肩上，围裙上的灰印子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她注意到林澈在看她，立刻站直了，露出一个“我很乖我在认真听”的表情。
林澈转回头。
“我确定。”
裂缝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变得慵懒而锋利，像是一把用丝绸包裹的刀。
“行。林大参谋长说了算。不过我提醒你一件事——你欠吾王的离职报告还没交。魔王军总参谋长不辞而别，按照军规，是要被通缉的。”
“我回去补。”
“你刚才说裂缝要永久闭合。”
“……那就不补了。”
“聪明。”
裂缝内部的魔力浓度开始上升。林澈能感觉到，对面有人在调动魔力，大量的魔力，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暗紫色的光丝变得更加密集，裂缝边缘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林澈把双手举到裂缝前方，虎口的刻印同时亮起。两道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虎口延伸到手背，然后是小臂，像是被墨水缓缓浸染的丝线。刻印在魔力驱动下苏醒过来，散发出暗金色的微光。
苏念念站在他身后，看到那些光顺着林澈的手臂蔓延，照亮了他半个身体。黑色风衣的内衬上，黑龙的翅膀在刻印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振翅飞出。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值得发朋友圈。
但她没有举起手机。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想起老板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在异世界第一年，手里握着东西才能不害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擀面杖，把它握得更紧了一点。
不是给自己握的。
是给老板握的。
裂缝对面的魔力注入达到了峰值。整个地下仓库被暗紫色的光芒灌满，空气里的魔力浓度高到了连苏念念都能感觉到的程度——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空气突然变重了，耳膜微微发胀，皮肤上有细密的针刺感。
林澈的双臂完全被刻印的光芒覆盖。暗金色的光与裂缝的暗紫色光芒在空气中交汇，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冷水和热油碰在一起。
“三。”林澈开始倒数。
“二。”
“一。”
他的双手猛地合拢。
裂缝对面，艾琳娜在同一瞬间释放了全部魔力。
两股力量从相反的方向同时撞击在裂缝的空间壁障上。裂缝剧烈震颤，边缘的锯齿状结构开始向内收缩，暗紫色的光像是被捏住喉咙的火焰，挣扎着、跳动着、一点点变小。
十五秒后，裂缝缩小到了一半。
二十五秒后，只剩下一道手掌大小的裂隙。
三十秒。
最后一丝暗紫色的光芒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眨了眨眼睛。
然后，裂缝消失了。
地下仓库恢复了只有月光照明的昏暗。空气里残留的魔力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稀释、消散，最终彻底融入地球的空气中。
什么都没有了。
林澈放下双手，刻印的光芒缓缓褪去，重新缩回虎口位置的那一小片黑色纹路。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额角有一层薄汗——在地球这种零魔力环境下强行驱动刻印，对体力的消耗比在异世界大得多。
但他站得很稳。
身后传来苏念念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老板。”
“嗯。”
“她回去了吗？”
“回去了。”
“你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不能。”
苏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老板，你刚才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像是在跟朋友说话。”
林澈没有回答。他看着裂缝消失的那片空气，月光从通风口照进来，在那个位置投下一块完整的矩形光斑，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艾琳娜。魔王军第一军团团长，魔王本人的心腹，异世界公认的最强魔力操控者之一。她跟他共事了三年，吵过十七次架，在魔王城天台一起喝过无数次奶茶。她说过林澈泡的奶茶是整个魔王城最好的，然后每次都会加一句“仅次于吾王泡的，当然这句话你不要告诉吾王”。
以后再也没人会说这句话了。
“走吧。”林澈转过身，朝着斜坡的方向走去。
苏念念跟上来，走了两步，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林澈风衣的后摆。
林澈脚步一顿。
“干什么？”
“怕你走丢了。”苏念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闷闷的，“这地方太黑，你走得又快，我跟不上。”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衣角。苏念念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但拽的力道很轻，轻到如果他不停下来就感觉不到。
他没有说“松开”。
他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地下仓库，走上斜坡，走出三号厂房。月光重新洒在他们身上，夜风带着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深蓝和橘红之间的颜色。
西郊工业区恢复了它原本的安静。废弃的厂房、生锈的栅栏、流浪猫和探险爱好者的地盘。不再有魔力涌流，不再有紫色的光晕，不再有异世界的来客。
至少今晚是这样。
林澈站在厂房门口，深吸了一口地球的空气。空气里有铁锈味、灰尘味、远处飘来的烧烤摊的烟火味。没有魔力的味道。
他回来了。彻底回来了。
“老板。”
“嗯。”
“我们现在是回店里吗？”
“嗯。”
“回去算不算加班结束？”
“算。”
“那我要喝奶茶。”
林澈转头看着她。苏念念已经松开了他的衣角，正站在月光下，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
“你今天答应我的，两千一百九十杯，加珍珠，双份。从今天开始算，每天补一杯的话，要补六年。但你说过员工福利翻倍，所以应该是每天两杯。那就是每天补两杯，要补三年——”
“回去给你做。”林澈打断她。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多加一份奶盖。”
“可以。”
苏念念开心了。她把擀面杖往腰间一插——围裙上有个专门放铲子的口袋，擀面杖插进去刚好露出一截——然后步伐轻快地往回走，走了一段发现林澈没跟上来，又回头看他。
“老板？走啊。”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丸子头在头顶晃来晃去，擀面杖从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像一个微型的、属于她的武器。
“苏念念。”林澈忽然开口。
“嗯？”
“以后不要随便对裂缝里的东西挥手。”
“为什么？”
“因为你不确定裂缝里是什么。”
苏念念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非常苏念念式的问题：“那如果裂缝里出来的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姐姐，我可以挥手吗？”
林澈深吸一口气。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长得越好看的越危险。”
苏念念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消化这个知识点。然后她眼睛一亮：“老板，那你觉得我危险吗？”
林澈沉默了三秒钟。
“走吧。”
“你还没回答我！”
“奶茶还喝不喝了？”
“喝！”苏念念立刻忘记了刚才的问题，转身就走，步伐比刚才还快。
林澈跟上去。夜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露出内衬上黑龙翅膀的一角。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个问题回答了一遍。
危险的。
不是因为长得好看。是因为你追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擀面杖，是因为你冲着裂缝挥手说你好，是因为你拽着我衣角说怕我走丢了，是因为你在我离开的六年里一直待在店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老板。
这些都很危险。
比影兽危险，比空间裂缝危险，比魔王军第一军团团长危险。
但林澈不打算告诉她。
至少今天不。
两个人走出工业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面上，前面的影子穿着风衣，后面的影子插着擀面杖。
远处，奶茶店的招牌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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