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
不是寻常的心跳。
是那种有人在耳膜上擂鼓的心跳。血液像被煮沸了，从心脏泵出来，冲过太阳穴的时候带着尖锐的嗡鸣。他下意识想抬手按住胸口，却发现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不是被束缚，是更可怕的那种不听使唤，像灵魂和肉体之间那根线被人剪断了。
眼皮也抬不起来。
但他在“看”。
准确地说，是在被迫看。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谁硬塞进脑子里的，清晰得不像话。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光，亮到几乎要灼伤神识。金光之中，无数人影影绰绰，宝相庄严，梵唱声铺天盖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九天之上砸下来的闷雷。
灵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识这个地方，但他就是认识。
画面的正中央，两个人正在对峙。
不，不是“对峙”。
是一个在审判，一个在受刑。
受刑的那个……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锁子黄金甲，甲片崩裂了大半，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膛。那根名震三界的金箍棒就横在他脚边，棒身上沾满了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他在喘，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嘶声，脊背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审判他的，是一个宝相庄严的佛陀。
然后，六耳看清了受刑者的脸。
那是他每天在镜子里都会看到的脸。
一模一样。
从眉骨的弧度到下颌的线条，从嘴角那道若隐若现的纹路到瞳孔里跳动着的那簇野火——全都不一样，但又全都一样。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相似，仿佛他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倒影突然开始流血。
“不……”
六耳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画面里的佛陀开口了。声音不悲不喜，像在宣判一片落叶的归宿。
那声音说：“汝为六耳猕猴，能知千里外之事，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然汝不修正果，扰乱三界，假冒行者之名，实乃天地不容。”
每一个字落下来，六耳就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根骨头被抽掉了。
他想争辩。想说自己不是什么六耳猕猴，想说他连灵山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想说那个穿锁子黄金甲的猴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当他看到那只猴子眼里一闪而过的、某种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的光时，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只猴子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隔着不知道几百年的时光，隔着真与假、生与死的边界，那个注定要死的孙悟空，正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嘴唇翕动。
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然后金箍棒落下来了。
六耳感受到了那一棒的重量。
不是砸在身上的痛。是比痛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骨头一根一根碎裂的感觉，是灵魂从裂缝里一点一点漏出去的感觉，是意识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倒映着自己惊恐的脸的感觉。
他终于喊出来了。
“啊——！！”
六耳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金光，不是灵山，不是血。
是粗糙的岩壁，青灰色的石头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一滴水珠正沿着石缝缓缓往下爬。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腥气，混着干草和野兽皮毛的气味。远处隐隐传来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
六耳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身上的皮毛洇湿了一大片。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抬了抬胳膊——也能动。那具在梦里被金箍棒砸成肉泥的身体，此刻正完好无损地躺在干草堆上，除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之外，一切正常。
他盯着头顶的岩壁，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山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些野果和啃干净的骨头，洞口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洞口处斜靠着一根粗制的石矛，矛尖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六耳盯着那根石矛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今夕何夕。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越想理清楚就越纠缠成一团。
但有一件事，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会死。
三百年后，在灵山之上，被孙悟空一棒打死。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
那种笃定不是来自推理或猜测，而是像刻进骨头里的一道裂纹，从他醒来的第一秒就存在着，隐隐作痛，提醒他——你的终点站早就定好了，你余生的每一天，都是在朝那个终点走过去。
六耳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洞口。
他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洞口外是一道斜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斜坡往下延伸出很远，能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冠在风里起伏，像绿色的海。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落日的余晖把云层烧成暗红色，一群海鸟正贴着浪尖滑翔。
花果山。
这个名字忽然浮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六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毛茸茸的手背，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他翻过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这双手握过石矛，攀过岩壁，和不知道多少野兽搏斗过。
这是一双活得很努力的手。
可是三百年后，这双手什么都握不住。
他想起那个画面里，孙悟空脚边横着的那根金箍棒。棒身上沾着血，暗红色的，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猴子，被打死的时候，金箍棒就那样倒在那里，没有飞起来，没有变大变小，没有去救它的主人。
为什么？
六耳蹲下身，捡起脚边一块碎石，攥在掌心里。
石头硌得掌心生疼。
这疼痛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是真实的。他还活着，还在呼吸，手掌还能感受到石头的冰凉和粗粝。
那个死亡预言也是真实的。
“三百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尖叫时的灼痛感。
三百年能做多少事？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他不想死。
不是那种英雄赴死前的慷慨陈词，不是那种看破红尘后的淡然接受。是更本能的、更狼狈的、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对猫露出牙齿的那种不想死。是不管什么天命、什么因果、什么真假，我只想活下去的那种不想死。
碎石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六耳转过身，走回山洞深处。
角落里有一小洼积水，是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粗糙的镜子。他走过去，蹲下身，第一次认真端详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
雷公嘴，火眼金睛，两腮无肉，额间一道浅浅的竖纹。
和那只猴子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眼神。水面上这张脸的眼睛里，没有金箍棒在手时的那种桀骜，没有大闹天宫时的那种狂放。有的只是刚从一个过于真实的噩梦里醒来的惊惶，以及惊惶之下，某种正在迅速生根的东西。
“你是谁？”
六耳对着水面上的倒影问。
倒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问同样的问题。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山洞里？
为什么三百年后，我会被另一个“我”打死？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每个都没有答案。但有一个问题比所有问题都更紧迫，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抵在他的后背上——
我现在该做什么？
洞外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失。海鸟的叫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深处此起彼伏的兽吼。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潮气息和草木腐败的甜味。
六耳在干草堆上坐下来。
心跳终于平复到了正常的速度。但胸腔里那种隐隐的压迫感还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缓缓握紧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
然后，“它”出现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在微微颤动，每一下颤动都携带着某种信息——一只松鼠在三十丈外的树枝上剥松果，两只鸟在五十丈外的巢穴里争吵，一条蛇正在七十丈外的草丛中无声滑行，三只小妖在百丈外的溪边为了半颗烂桃子打架。
万物皆明。
这个词汇忽然跳进他的脑海里，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他听见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方式“知道”。松鼠咬开松果壳时壳裂开的那一声脆响，鸟巢里雏鸟争食时细碎的啾啾声，蛇的鳞片刮过枯叶时沙沙的摩擦声，三个小妖互相骂娘时唾沫星子喷出来的噗噗声。
所有声音同时涌入，像一百条溪流同时汇进一座湖。
六耳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那种能力随之消失。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海浪声。
他坐在黑暗里，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
这就是六耳猕猴的神通。
能知千里外之事，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
“知前后”。
所以他看到的三百年后的那一幕，不是梦，是真正的“预知”。是他的本命神通在告诉他——你的终点站，就在那里。
六耳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被逼到绝境之后、发现绝境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时的那种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回荡，听起来像哭。
笑着笑着，他停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
不是用神通，是用普通的耳朵。山洞外，斜坡下方，大约四十丈远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脚步声很轻，但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一个。
是三个。
六耳缓缓站起来，目光落在洞口那根石矛上。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弯曲，又慢慢松开。
那双在几分钟前还满是惊惶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幽暗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勇气，不是决心，是比这些都更原始的东西。
是猎物在嗅到猎人气息时，本能地露出牙齿。
“来吧。”他对着洞口外的黑暗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还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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