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矛握在手里的时候,六耳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肌肉提前绷紧了的那种抖。他盯着洞口那团晃动的黑影,呼吸压得很低,低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盖过了。刚才那股子“来吧”的狠劲已经退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他的脑子从滚水里捞出来,直接摁进了冰里。
冷静下来了,反而更可怕。
因为他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是谁。
不是那个三百年后会被打死的六耳猕猴,是此刻、当下、这个山洞里的六耳。没有金箍棒,没有七十二变,没有筋斗云。只有一把石矛,矛尖上的血迹还是昨天打野兔时留下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团黑影从洞口外的斜坡上摸过来,身形矮小,动作鬼祟。月光照出他们佝偻的轮廓——一个扛着根削尖的木棍,一个腰间别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牙齿,还有一个空着手,但两只爪子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涂了什么东西。
妖。
不是那种能呼风唤雨的大妖,是比他现在强不了多少的小妖。那种在花果山一抓一大把、靠着几分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活着的底层货色。
六耳把石矛横在身前,脊背贴着洞壁,一点一点往洞口侧边挪。
神通在这时候又自己“开”了。
没有任何征兆。像是一扇门被风猛地吹开,世界忽然变成了另一副样子——他“听”见了三个小妖的呼吸声,一粗两细,粗的那个走在最前面,呼吸里带着痰音;他“听”见了他们脚掌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碎石的形状、大小、被踩进泥土的深度;他甚至“听”见了走在中间那个小妖胃里半消化的野果正在发酵,产生了一股微弱的热气。
这些信息一股脑涌进来,多到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和上次不同。
这次他没有被淹没。
因为没时间被淹没。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妖已经到了洞口。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了些——青灰色的皮肤,两只耳朵又尖又长,像两片被虫子啃过的树叶,鼻子扁平,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一只手拨开洞口的藤蔓,另一只手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棍尖指着洞内,左右晃了晃。
“没人?”
声音像是含着口痰,咕噜咕噜的。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凑了上来。戴牙齿项链的那个矮胖,脖子几乎看不见,脑袋像是直接坐在肩膀上;手泛绿光的那个最瘦,眼眶深陷,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烧红的炭。
“有气味。”绿爪子的那个抽了抽鼻子,声音尖细,“新鲜的。还在里面。”
还在里面。
六耳的手指在矛柄上紧了紧。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这个山洞就这么大,洞口就这么一个,三个小妖堵在门口,他要么出去,要么等他们进来。出去还有月光和地势,进来就只剩下洞里那两丈见方的死地。
他选了出去。
石矛先出。
矛尖从洞口的阴影里刺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这一刺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矛尖直奔最前面那个长耳小妖的胸口。
长耳小妖的反应比六耳预想的快。
他没有挡,而是往侧面一滚,整个人像只蛤蟆似的趴在地上,木棍顺势横扫过来,砸向六耳的脚踝。这一下如果砸实了,骨头不一定断,但人肯定会倒。
六耳跳起来。
跳得不高,刚好让木棍从脚底扫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底板震得发麻,他顾不上调整,石矛收回,用矛尾横扫——这一下是照着长耳小妖的脑袋去的。
但另外两个小妖动了。
牙齿项链的矮胖小妖像颗炮弹一样撞过来,肩膀顶在六耳的肋骨上。力气大得惊人,六耳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洞口外的斜坡上,顺着野草滑下去一丈多远。石矛脱手,在月光下打着旋,叮当一声磕在石头上,弹进草丛里不见了。
疼。
肋骨那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六耳咬紧牙,翻身想爬起来,膝盖刚撑到一半,一只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重新踩回地面。那只脚的力气很大,踩的位置正好是两片肩胛骨中间,压得他胸腔贴地,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泥土和草根的腥味。
“跑得挺快。”
长耳小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喘,也带着点得意,“再跑一个我看看?”
六耳的脸被压在草地里,鼻子埋进泥土,闻到的全是腐叶和湿土的味道。他偏过头,从草叶的缝隙里看见那只绿爪子的瘦弱小妖正蹲在他刚才滑下来的地方,捡起了他的石矛,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矛不错。”绿爪子说,用爪尖弹了弹矛刃,发出一声脆响,“磨得挺仔细。”
“那是我的。”六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踩在背上的脚加重了几分力道。
“现在是老子的了。”长耳小妖蹲下来,那张扁平的脸凑到六耳面前,黄牙在月光下泛着腻光,“你也是老子的。”
六耳不说话了。
他趴在地上,感觉到草叶扎着脸,感觉到后背那只脚的压力,感觉到肋下的钝痛正在从尖锐变得沉闷。他能听见三个小妖的心跳声——长耳的最快,带着兴奋;矮胖的稳而有力,像面鼓;绿爪子的最慢,慢得几乎让人不安。
他还听见了别的东西。
三十丈外,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有一只松鼠正在啃松果。那颗松果的鳞片很硬,松鼠的门牙每磕一下,鳞片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五十丈外,一条小溪边的石缝里,有一窝刚出生的野兔,四只,正在拱母兔的肚子。
七十丈外——
他忽然停住了。
七十丈外,有一块埋在泥土里的石头。
那块石头很大,大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长满了青苔。石头下面,盘着一条蛇。不是普通的蛇,从鳞片刮过泥土的声音来判断,至少有他胳膊那么粗。
六耳把脸埋进草里,藏住了嘴角那一丝笑。
他的神通还在“开”着。
万物皆明。
他不需要动,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他只需要去“听”。
那条蛇在冬眠。不,不是冬眠,是在消化。它肚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吞了什么,正在用缓慢的蠕动把食物往胃里推。它的心跳很慢,一分钟只有那么两三下,每一下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鼓声。
六耳把注意力集中在蛇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他只知道,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他和那条蛇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起来。线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他试着拉了一下那根线。
蛇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耳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然后他的鼻子里涌出一股热流。
血。
一滴一滴,落在草叶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哟,还流血了?”长耳小妖笑起来,伸手揪住六耳后脑的毛发,把他的脸从草地里拎起来,“老子还没打你呢,你就先把自己吓出血了?这么没出息?”
六耳没理他。
他在拉第二下。
这一次,他把整条线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不是拉蛇的身体,是拉蛇的意识。或者说,是把蛇的意识里关于“饥饿”的那部分,一点一点地、像拧湿衣服一样拧紧。
那条蛇在七十丈外的石头下猛地睁开眼睛。
蛇类的眼睛没有眼睑,即使在黑暗的泥土下,也能感知到微弱的光线变化。但此刻,驱使它的不是光,是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把胃壁烧穿的饥饿感。
它开始动了。
鳞片刮过泥土,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一开始很轻,轻到只有六耳能听见。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蛇在泥土下穿行,拱起一条微微隆起的土痕,像一支射向这里的箭。
六耳的鼻血流得更快了。
不光是鼻子,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袋里筑巢。眼前的月光开始变得忽明忽暗,草叶的颜色一会儿惨白一会儿暗红。
但他没有停。
他停不下来。
那根线一旦拉起来,就像决堤的水,再也收不住了。
“问你话呢!”长耳小妖把六耳的脑袋往地上摁了一下,“你叫什么?哪个山头的?有没有老大?”
六耳的嘴唇贴着草叶,声音闷闷的。
“我老大……”
“啥?”
“快到了。”
长耳小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你老大是谁”,他身后的绿爪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
“地下!”
太晚了。
三人脚下的地面猛地隆起,泥土和碎石像喷泉一样炸开。一条胳膊粗的蛇从地底蹿出来,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幽幽的暗绿色光泽,三角形的蛇头张开,上颚的两颗毒牙完全展开,上面挂着一滴晶莹的毒液。
蛇没有攻击三个小妖。
它攻击的是所有人。
包括六耳。
那张腥臭的蛇嘴朝着六耳的脸咬下来的时候,六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拉得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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