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宝蹲在北京五环外一个破招待所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根烟,没点。
兜里就剩三块钱了。钢镚。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老板发来的微信:“公司黄了,你那半个月工资别想了。”他盯着屏幕看了能有三分钟,最后回了句“行吧老板,你也挺难的。”打完又删了,改成“收到”,然后又删了。
最后啥也没回。
东北人就这样,到嘴边的话转三圈,最后咽回去拉倒。
“操。”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上,站起来拍拍屁股。招待所老板娘隔着玻璃门瞅他一眼,那眼神他认识——住三天就交一天的房钱,是个人都得这么瞅你。
北京这地方,来的时候觉得啥都新鲜,走的时候才明白,新鲜是新鲜,跟你有啥关系啊。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二舅。
“大宝啊,你搁北京咋样啊?”
王大宝想了想,打字:“挺好二舅,正要升职呢。”
“升啥职啊别升了,你二舅我腰间盘突出了,烧烤店你自己回来整吧,我上三亚疗养去。”
“二舅你那腰间盘去年不就突出了吗?”
“今年又凹回去了,然后又突出了,别墨迹赶紧回来。”
电话挂了。
王大宝看着手机屏幕,北京六月的天热得人想骂街,他却觉得有点冷。
行吧。
他点开12306,查了查北京到铁岭的票。硬座,一百二。
兜里三块。
正琢磨咋整呢,手机又亮了。是信用卡中心,额度还剩一千二。
“妥。”
他买了票,又用最后那点额度在超市买了瓶二锅头,半斤装的那种,揣兜里。收银台小姑娘问他要袋子不,他说不要,东北人抗冻。
小姑娘愣了一下,六月天说抗冻,这人指定有点毛病。
王大宝没解释。
他出了超市,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会儿,把二锅头拧开抿了一口。北京的天灰突突的,楼高得能把人压死,街上全是人,没一个认识的。
他突然想起太奶奶活着时候说的话。
“宝啊,咱家人跟别人不一样,往后你就知道了。”
当时他才六岁,正蹲地上和泥玩儿呢,太奶奶躺炕上,脸上褶子跟核桃似的,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亮得吓人。
“太奶你说啥呢?”
“太奶说咱家出过——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太奶奶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走了。
这事儿王大宝二十年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不是不想提,是提了也没人信。他自己都快不信了。
二锅头下去一半,他开始合计回去的事儿。
二舅的烧烤店叫“老王家串吧”,在铁岭火车站旁边那条街上,生意凑合。主要客户是附近洗浴中心的搓澡师傅和KTV的服务员,全是夜猫子,凌晨三点才下班那种。二舅烤串有个绝活——辣椒面撒得贼匀,每串都能辣得人原地升天又不至于真升天。
王大宝小时候就跟着二舅学,后来觉得没出息,非要上北京闯。
闯了三年。
兜里剩三块钱。
“人呐,得认命。”他站起来,把剩下半瓶二锅头拧紧盖塞包里,往地铁站走。
北京站人山人海。王大宝挤在候车室角落里,抱着包,脑袋一点一点的,半睡半醒。
迷糊间,他看见一个人蹲在自己面前。
是个老太太,穿着大花棉袄,六月份穿棉袄,头发白得跟雪似的,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黄桃罐头。
“孩子,罐头给你,路上吃。”老太太声音沙沙的。
王大宝一愣,“大娘,这——”
老太太把罐头塞他怀里,站起来走了。王大宝想追,腿却沉得抬不起来。眼看着老太太消失在人群里,他低头看怀里的黄桃罐头。
罐头盖子上贴着一张黄纸,上头用毛笔写着俩字:
“回家。”
王大宝猛地醒了。
候车室还是那个候车室,周围全是打地铺的人,广播在喊K339开始检票了。他低头看看怀里——啥也没有。
手心里全是汗。
他站起来拍拍脸,背上包往检票口走。排队的时候,他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回头看了好几回,啥也没有。
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
绿皮车晃晃悠悠开动的时候,王大宝贴着窗户往外看。北京的高楼一点点往后退,他心里说不清啥滋味。
来的时候觉得能行,走的时候才知道不行。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到家了吱一声。”
没有署名。
王大宝愣了会儿,回了句“你是哪位”。
等了半天没回复。他查了查号码归属地,显示:铁岭。
他心里突然有点慌,不是害怕那种慌,是那种——说不明白的慌。
就像有啥东西在他身边蹲着,正看着他笑。
火车咣当咣当往北开。王大宝靠着窗,眼皮越来越沉。这回没做梦,但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像风声,又像谁在哼歌。
调子很老,老得掉渣那种。
他突然想起来,太奶奶哄他睡觉的时候,哼的就是这个调。
窗外的天黑透了。
火车钻进山里头,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王大宝打开二舅的微信对话框,想跟他说一声自己上车了,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黄桃罐头上的黄纸,想起那俩字。
回家。
他点开太奶奶当年的老照片,那是他唯一留着的一张。照片里太奶奶坐在老屋门口,旁边站着个小姑娘,穿着红棉袄,脸看不清。
王大宝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哪个远房表姐。
但现在仔细瞅——那红棉袄,跟梦里老太太穿的一模一样。
手机屏幕暗了。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还有——
他肩膀后面好像有另一张脸。
王大宝猛地回头。
过道对面,一个胖大哥正在啃鸡爪子,瞅他回头,还举了举手里的爪子,“来一根不兄弟?”
“……不用了大哥。”
“东北人吧?”
“你咋知道?”
“听口音呗,铁岭的是不?”
“嗯呐。”
胖大哥乐了,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根鸡爪子扔过来,“老乡,别客气。”
王大宝接住鸡爪子,突然觉得刚才可能眼花了。
但他没敢再看车窗玻璃。
火车继续往北开,窗外的黑越来越浓。
他兜里那三块钱钢镚,不知道啥时候少了一个。
还剩两块。
铁岭还有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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