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火车站出站口,早上六点二十。
王大宝背着个破包,手里攥着那根从北京一路叼回来的烟,还是没点。不是不想抽,是打火机在北京站让人没收了。
“铁岭啊。”他站在广场上深吸一口气,六月份的东北早上凉飕飕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炸油条的味儿。
就这个味儿。
他在北京三年,做梦都馋这个味儿。
广场对面一排早餐摊子,炸油条的、摊煎饼的、卖豆腐脑的,白气冒得跟仙境似的。王大宝摸了摸兜里那俩钢镚——两块。
够买两根油条。
“老板,油条多少钱?”
“一块一根。”
“来两根。”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油条撕成小块泡豆浆里。豆浆是老板送的,说大清早第一个客,图个吉利。王大宝说谢谢老板,老板说不客气,你这衣裳挺潮啊。
王大宝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在北京动物园批发市场买的假北面,袖口的标都洗掉色了。
“那可不,限量版。”
老板乐了,又给他舀了勺白糖搁豆浆里。
吃完结账的时候,王大宝掏出那俩钢镚递过去。老板瞅了一眼,又瞅他一眼,把钱收了,还找了他五毛。
“学生价。”
王大宝把五毛钱揣兜里,想说点啥,最后只说了句“妥了”。
然后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二舅打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喂?谁呀?”二舅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明显还没醒。
“二舅,我,大宝。”
“大宝?你搁哪呢?”
“火车站。”
“哪个火车站?”
“铁岭火车站。”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回来了?你昨天不是说正要升职吗?”
“那啥,升职的事儿黄了,我就寻思回来看看你。”
“看我啥呀我腰间盘都突出了。”
“二舅你腰间盘到底突没突出?”
“突了,咋没突呢,昨天晚上还突着呢。你在火车站等着,我让你胖婶儿开三蹦子接你去。”
“胖婶儿是谁?”
“你胖婶儿就是——算了你到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王大宝蹲在路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红色的农用三轮车冒着黑烟杀过来,车斗里还装着半车大白菜。开车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婶,烫着一脑袋小卷儿,戴个墨镜,嘴里叼着烟。
“王大宝?”
“啊,是我。”
“上车。”
王大宝看了看车斗里的大白菜,又看了看自己。
“坐白菜上就行,别矫情。”胖婶儿把烟头弹出窗外。
他翻进车斗,在一堆大白菜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能把人呛死。
“婶儿,你这车烧的是柴油还是煤啊?”
“都烧,有啥烧啥。”
王大宝觉得这个回答非常东北。
三轮车穿过铁岭市区,拐进一条两边全是老楼的小街。街口有个牌子,写着“站前街烧烤一条龙”。大白天的,所有店都关着门,只有一家门口蹲着个人。
远远看过去,那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夹着烟,旁边放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瓶老雪。
胖婶儿把三轮车停在那人面前。
“王德贵,你侄子。”
王大宝从白菜堆里爬出来,看着蹲在马路牙子上的二舅。
二舅王德贵,五十八,精瘦,穿个跨栏背心,脚上趿拉着拖鞋。他抬起头瞅了王大宝一眼,眼神上下一扫,最后落在他那双从北京穿回来的假耐克上。
“瘦了。”
“二舅。”
“北京吃不饱啊?”
“还行。”
“还行咋回来了?”
王大宝张了张嘴,二舅摆摆手。
“别编了,你二舅我活了五十八年,啥人没见过。回来就回来呗,铁岭又不是盛不下你。”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走,上店里去。”
烧烤店离火车站走路十分钟,门脸不大,上头挂个招牌:老王家串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漆,看着跟“老王串吧”似的。
二舅掏钥匙开门,里头黑乎乎的。灯一打开,王大宝看见店里的样子——六张桌子,一个冰柜,墙上贴着菜单,最贵的是烤羊排,四十八一份。
“这店你二舅我开了十二年。”二舅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从塑料袋里掏出老雪,用牙咬开一瓶递给王大宝,“前年生意还行,去年不太行,今年更不行。你回来正好,交给你了。”
“二舅,我没干过这个。”
“谁生下来干过?学呗。”二舅嘬了一口酒,“再说了,你以为我让你回来光是为了烤串?”
王大宝一愣。
“啥意思?”
二舅没回答,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红布包。布包看着有年头了,红得发黑。他放在桌上,没打开。
“你太奶奶活着的时候,跟你说过啥没?”
王大宝心里咯噔一下。
“说咱家人跟别人不一样。”
“还有呢?”
“没了。太奶奶就走了。”
二舅点了点头,把红布包往王大宝面前推了推。
“打开。”
王大宝看着那布包,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二舅,这里头是啥?”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你先告诉我。”
“告诉你还有啥意思。”
“不是,二舅,你这样整得我有点慌。”
二舅嘬了口酒,瞅着他。
“慌啥慌,你二舅我还能害你?”
王大宝想想也是。他把布包拿过来,解开上面系着的红绳。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块木头牌位,巴掌大小,黑乎乎的,上面刻着字。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胡家三太奶之位”
牌位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更模糊,王大宝凑到灯底下才看清:
“王大宝,第九代”
他手一抖,差点把牌位摔地上。
“二舅,这是啥玩意儿?”
“牌位。”
“我知道是牌位,这上头咋有我的名?”
二舅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
“你太奶奶,我奶奶,是咱家上一个大神儿。她走之前说了,老仙儿得等有缘人。等了二十年,全家人里老仙儿一个没看上。后来你出生那天,你太奶奶从炕上坐起来,说了一句话。”
“啥话?”
“可算等着了。”
王大宝头皮发麻。
屋里不知道啥时候变冷了。六月份的天,他呼出的气居然能看见白雾。
“然后呢?”
“然后你太奶奶就走了。走之前留了这个牌位,说等你二十六岁那年,让你回来接。”
“为啥是二十六?”
“我哪知道,你太奶奶说的又不是我太奶奶。”
王大宝盯着手里的牌位,心里头乱成一锅粥。他二十六了,确实二十六了。在北京混了三年,正好二十六岁,公司黄了,兜里剩三块钱,灰溜溜回来。
这些事儿串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像巧合。
“二舅,那老仙儿……是啥?”
二舅正要说话,店门突然自己开了。
没人推,没有风,就那么自己开了。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地上投出一个人影。
不对,不是人影。
那影子站着站着,突然多出来一条尾巴。
王大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二舅——”
二舅站起来,对着门口就鞠了一躬。
“三太奶来了。”
门口啥也没有。
但王大宝清清楚楚听见一个声音,是个老太太的动静,沙沙的,跟他梦里那个一模一样:
“这孩子,可算回家了。”
他手里的牌位突然烫了一下。
烫得他嗷一声。
低头一看,牌位上“胡家三太奶”那几个字,亮了。
不是灯泡那种亮,是像烧红的炭那种亮,暗红色的,还带着温度。
然后灭了。
屋里恢复了正常温度,门也关上了。
王大宝握着牌位,手在抖。
二舅重新坐下来,又开了瓶老雪,递给王大宝。
“行了,见过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不是,二舅,你管这叫一家人?刚才那是啥玩意儿?”
“啥啥玩意儿,你三太奶,咱家老仙儿。以后你干啥她都跟着,别说不敬的话。”
王大宝觉得自己需要消化消化。
但二舅显然不打算给他消化时间。
“今晚上就开始看事儿。”
“今晚上?我看啥事儿啊我?”
“你胖婶儿家闺女,丢了三天了。你帮着找找。”
“报警啊!”
“报警有用我还找你?”二舅嘬了口酒,“那闺女是跟她对象跑的,但她对象不是人。”
王大宝愣住了。
“二舅你这话啥意思?啥叫不是人?”
二舅没回答,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先给你整点吃的,晚上干活。”
“二舅!”
“别喊,你三太奶听着呢。”
王大宝立刻闭嘴了。
他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牌位,脑子里全是浆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个人蹲在他后面,正看着他。
他慢慢回过头。
啥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真的能感觉到——有个老太太正坐在收银台后面那把椅子上,笑呵呵地看着他。
王大宝咽了口唾沫。
“三太奶?”
没人应。
但他手里的牌位,又热了一下。
这回不烫,温温的,像有人握了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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