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宝拎着一塑料袋油条回到烧烤店的时候,二舅正蹲在门口跟人说话。
那人蹲在二舅对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帽子扣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俩人中间搁着一盘象棋,杀得难解难分。
“二舅,我回来了。”
二舅头也没抬:“油条搁厨房去。这盘下完。”
王大宝进了厨房,把油条倒进筐里。透过厨房的小窗户,他瞅了一眼那个跟二舅下棋的人——瘦,特别瘦,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跟挂衣架上似的。帽子底下露出来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不太正常。
他把牌位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三太奶,站前旅馆那事儿,我报案了。接下来咋整?”
牌位没反应。
王大宝已经习惯了。这位老太太属于想说话才说,不想说一个字都不吱声那种。
他回到门口,蹲在二舅旁边看棋。
刚蹲下,那个灰夹克突然抬起头来。
帽子底下是一张又尖又瘦的脸,眼睛不大,黑亮黑亮的,鼻子两侧长着几根白毛——不是胡子,是真长在鼻子两边的,又细又白。
“这就是大宝?”那人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尖,跟嗓子里卡了个哨子似的。
“嗯呐。”二舅走了一步炮。
“三太奶挑的人,错不了。”灰夹克冲王大宝点了点头,“我姓白,行三,都叫我白三儿。”
“白叔好。”
“别叫叔,叫三哥就行。”
王大宝刚要叫,兜里的牌位突然烫了一下。
“白三儿,”老太太的声音从牌位里传出来,“你少占我大孙子便宜。你多大岁数了,让人叫你哥?”
白三儿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跟耗子叫似的。
“三太奶,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你上回随口一说,把城隍庙的香火钱匣子搬回来,害我搭了三只烧鸡才把事儿平了。”
“那都哪年的事儿了——”
“去年。”
白三儿不吱声了,低头假装研究棋局。
王大宝看看白三儿,又看看牌位。
“三太奶,这位是——”
“咱家堂口的报马。姓白,刺猬。你叫他白三爷。”
白三儿听到“白三爷”仨字,腰板都直了。
“白三爷。”王大宝老老实实叫了一声。
白三儿满意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王大宝瞅了一眼,最新款的苹果。
“加个微信。”白三儿熟练地点开二维码,“以后有啥事儿微信说,别老麻烦三太奶传话。三太奶年纪大了,得让她多休息。”
牌位里传出一声冷哼。
“你是嫌我传话慢吧?”
“哪能呢三太奶,我这是孝敬您——”
“上个月你让我帮你抢那个啥——直播间红包,抢了三块钱,你孝敬我了吗?”
白三儿的脸腾地红了。
王大宝憋着笑,扫码加了白三儿微信。头像是一只刺猬,趴在一堆花生壳中间,配文:岁月静好。
“白三爷,昨晚三太奶说让你去城隍庙查阴册——”
“查了。”白三儿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孙晓燕,黑龙江绥化人,1982年生。2004年3月12日在站前旅馆308室被害。凶手是她当时的对象,叫刘德胜,也是绥化的。作案后潜逃,至今未归案。”
“活着没?”
“活着。人在广东,开了个小饭馆。”
王大宝心里一沉。
“那孙晓燕的冤——”
“她死在铁岭,刘德胜二十年没回来过,她的魂困在镜子里,出不了铁岭地界。”白三儿嘬了口茶,“正常流程,得有人把她的案子翻了,刘德胜归案伏法,她的怨气才能散。但二十年了,当年那案子证据链早断了,想翻案——”
“难。”二舅替他说了。
三个人沉默了。
王大宝蹲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孙晓燕——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流出来的东西。不是血,是二十年没人在意的委屈。
“白三爷,没有别的法子吗?”
白三儿跟二舅对视了一眼。
“有。”白三儿放下茶杯,“她亲自去广东。”
“她不是出不了铁岭吗?”
“正常出不了。但要是有人带着她的魂器,就能出。”白三儿盯着王大宝,“你带她去。”
王大宝愣住了。
“我带?我咋带?我把镜子背广东去?”
“不用背镜子。魂器可以是任何东西——她死前碰过的东西。”白三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棋盘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姑娘,圆脸,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穿着二十年前那种款式的格子衬衫,站在一棵树下。
“这是我从阴册里调出来的。孙晓燕死之前,身上带着这张照片。照片在她被害的时候沾了她的血,后来被当成遗物收走了,存在公安局的物证室里。这照片,就是她的魂器。”
“那得把照片拿出来呀。”
“已经拿出来了。”白三儿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跟刚才那张一模一样,但旧得多,边角都发黄了,上面确实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王大宝瞪大了眼。
“你咋拿出来的?”
“昨晚上去的。物证室那锁,一拨就开。”
“那不是偷吗?”
白三儿纠正他:“是借。办完事还回去。”
牌位里老太太咳嗽了一声。
“白三儿。”
“三太奶——”
“你偷证物的时候,监控关了没?”
“关了关了,我办事您放心。”
“上回你也这么说。结果监控拍到你翻窗户,是你求灰老妹儿黑了半个月的监控才把事儿盖住的。”
白三儿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象棋。
王大宝把那张照片拿起来。二十年前的孙晓燕冲他笑着,完全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在二十年后被一个刺猬仙从公安局物证室里偷出来。
“然后呢?我把照片带到广东,找到刘德胜,然后——”
“然后让孙晓燕自己跟他聊。”白三儿说,“二十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王大宝注意到,白三儿那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跟他尖嘴猴腮的长相不太匹配的东西。
二舅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声。
“行了,事儿说完了。大宝,你明天去广东。”
“明天?二舅,我烧烤店——”
“烧烤店有你二舅我呢。腰间盘突出不影响烤串。”二舅拍了拍他肩膀,“你干你的正事儿。”
王大宝把照片揣进兜里,跟牌位挨在一起。
“白三爷,你去不?”
“我不去。广东那边太热,我这一身刺儿受不了。”白三儿站起来,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压低,“再说我还得盯站前旅馆那镜子。你走这几天,别让孙晓燕等急了又闹。”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
“对了大宝,你那个胖子朋友——刘能——让他少刷点快手。他关注那女主播,是个黄皮子变的。”
说完拉开门走了。门外吹进来一阵风,风里夹着几根白色的细毛。
王大宝愣了半天。
“二舅,白三爷说的黄皮子——”
“真的。”
“那胖子他——”
“让他刷吧,那黄皮子不害人,就是骗点打赏。你白三爷盯着呢。”
王大宝掏出手机,想给刘能发个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这事儿咋说?“胖子你看那女主播是黄皮子”?刘能得以为他疯了。
他把手机揣回去,摸了摸兜里的牌位和照片。
“三太奶,去广东——你也去不?”
牌位温了一下。
“你这孩子,问的都是废话。”
王大宝笑了。
下午他去了趟胖婶儿家,把三轮车还了。胖婶儿非要留他吃饭,他说不吃了,明天出远门。小娟问他去哪,他说广东。小娟问去广东干啥,他说帮一个朋友办事儿。
小娟没再问。送他出门的时候,姑娘突然说了一句:
“宝哥,你小心点。”
“嗯呐。”
从胖婶儿家出来,他又去了趟站前旅馆。周大脑袋在前台后头的小屋里打呼噜,他也没叫醒他,直接上了三楼。
308的门关着。
走廊里的灯正常亮着。尽头的镜子还在,镜子角落那行字还在。
王大宝站在镜子前面。
“晓燕姐,我明天去广东。带你去。”
镜子里的字没有变化。但他感觉有一股凉风从镜面上吹出来,轻轻拂过他的脸。
像有人说了声谢谢。
晚上,王大宝躺在烧烤店二楼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白三儿发来的微信。
“机票买好了。明天早上八点,沈阳桃仙飞广州白云。”
底下发过来一个航班号。
王大宝回了个“收到”。
过了一会儿,白三儿又发了一条。
“那边有人接你。姓柳,叫柳成龙。咱家堂口的武仙。”
王大宝盯着“武仙”俩字,想了半天。
“白三爷,武仙是啥?”
“干仗的。”
然后发了个定位——广州白云区某条街。
“刘德胜的店,就在这条街上。招牌叫‘老刘家杀猪菜’。”
王大宝看着手机屏幕。
一个杀了人的东北人,跑到广东开了家东北杀猪菜馆。
这事儿本身就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身。
枕头旁边的牌位安安静静,照片里的孙晓燕还在笑。
明天。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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