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大宝是被香味馋醒的。
二舅在楼下炸油条。不是买的，是自己炸的。二舅的油条在站前街是一绝，面发得暄乎，炸出来胳膊粗，咬一口酥得掉渣。
“二舅，你还会炸油条呢？”
“你二舅我啥不会？”二舅把油条从锅里捞出来，搁铁架子上沥油，“腰间盘突出以前，我一个人能同时炸油条、烙饼、打豆浆。现在就剩炸油条了。”
王大宝坐下来，抓起一根油条往嘴里塞。
“慢点吃，烫。”
“二舅，昨晚你说的那个活儿——站前旅馆三楼，咋回事？”
二舅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站前旅馆你知道吧？就火车站出来左手边那个，四层楼，开了二十来年了。老板姓周，叫周大脑袋，我麻友。”二舅比划了一下自己脑袋，“脑袋确实大。”
“三楼咋了？”
“闹了半个月了。三楼的房客，住一宿就退房，有的半夜就跑，押金都不要。周大脑袋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连住俩客人，第二天早上都说一样的话——半夜有人敲门，开门啥也没有。关上门，又敲。”
王大宝嚼油条的速度慢了。
“就敲门？”
“开头是敲门。后来变本加厉了。”二舅嘬了口豆浆，“上礼拜有个齐齐哈尔来的大哥，住三楼最里头那间。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尽头的镜子——你猜咋的？”
“咋的？”
“镜子里头有个人，跟他一块走。”
王大宝把油条放下了。
“二舅，那后来呢？”
“后来那大哥连夜跑了，鞋都跑丢一只。周大脑袋给人免了房费，还赔了双鞋。”二舅站起来，把围裙解了，“今儿你去看看。”
“我？我自己？”
“你三太奶跟着你呢，怕啥。”
王大宝摸了摸兜里的牌位。从昨晚回来，牌位就一直温温的，跟揣了个暖宝宝似的。
上午九点，王大宝到了站前旅馆。
周大脑袋果然脑袋很大。五十来岁，秃顶，剩两边头发留得老长，横着梳过来盖住头顶。远远看着像脑袋上趴了三条海带。
“你就是王德贵的侄子？”周大脑袋上下打量他。
“嗯呐。”
“你二舅说你懂这个。”
“正在懂。”
周大脑袋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苍蝇。但显然他也没别的招了，把一串钥匙往王大宝手里一塞。
“三楼，一共八个房间。最里头那间308，出事儿就那间。钥匙给你，你自己上去，我可不跟着。”
“周叔，大白天你怕啥？”
“大白天？”周大脑袋压低声音，“昨天中午我上去查房，走廊灯自己亮了灭灭了亮，跟有人搁那按开关似的。我把电工喊来，电工查了半天说线路没问题。然后你猜电工咋了？”
“跑了？”
“跑了。工钱都没要。”
周大脑袋说完就钻回前台后头的小屋里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
王大宝攥着钥匙，站在楼梯口。
楼梯间是老式的那种，墙上贴着瓷砖，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墙上的消防示意图已经发黄了，上面标注的日期是2008年。
“三太奶，咱上去了？”
牌位热了一下。
他上楼。
二楼是正常客房，有几个房间门开着，保洁阿姨正在换床单。看见他上来，保洁阿姨瞅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住店啊？二楼有房，三楼别去。”
“为啥？”
“你上去就知道了。”
王大宝继续往上走。
三楼楼梯口的防火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积了一层灰，看不太清里头。他把门推开——
走廊里的灯全亮着。
不是正常亮，是闪。所有灯管同时一明一灭，频率不快不慢，跟人的心跳差不多。
走廊尽头，一面落地镜。
从楼梯口到镜子，大概二十米。走廊两边各四个房间，门全关着。
王大宝迈进去第一步。
鞋底踩在地板革上，发出吱的一声。走廊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308的门。
王大宝把牌位从兜里掏出来，举在身前。
“三太奶，你看见啥没？”
牌位没反应。但温度变了——从温热变成了滚烫，跟昨晚在黄家坟一样。
敲门声停了。
走廊尽头的镜子里，亮起一团光。
白蒙蒙的，像有人从镜子里头往外照手电。王大宝往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镜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照出来的倒影，是站在镜子里头的。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头发披散着，低着头，脚尖离地大概一拳。
她就那么站在镜子里面，一动不动。
王大宝感觉自己的腿在抖。
“三太奶——”
牌位上的红光炸开了。
跟上回不一样，这回不是往外滋，是往前冲。一道红光从牌位上射出去，直直打进镜子里。镜子里的女人抬起头——
脸是空的。
不是没五官，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
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直接响在王大宝脑子里的。
“香童，别多管闲事。”
“这咋叫闲事呢，人家开店做生意，你把客人吓跑，老板咋整？”
女人沉默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面这香童唠嗑风格这么接地气。
“我有冤。”
“有冤你找警察呀——不是，有冤你找能管的人呐，吓唬住店的算啥事儿？”
“我出不去。”
“出不去你找我，我给你——”
“三太奶”三个字还没出口，牌位里老太太的声音先响了。
“这孩子，是二十年前死在这屋里的。”
王大宝愣住了。
“二十年前？”
“2004年，这间308。她跟她对象来铁岭打工，男的把她掐死在这屋里，跑了。案子到现在没破。”
镜子里的女人听到这番话，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突然流出来什么东西。
红色的。
“三太奶，你咋知道的？”
“我查的。”老太太声音很平静，“昨晚你睡觉的时候，我让白三儿跑了一趟城隍庙，调了这块地的阴册。”
王大宝正想问白三是谁，镜子里女人开口了。
“二十年了。我哪也去不了，就困在这面镜子里。白天我看得见外头，晚上我看得见走廊，年年来来往往的人，没人看得见我。我就想让人知道，我死在这儿了。”
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空空的，像风吹过门缝。
“你叫啥？”王大宝问。
“孙晓燕。”
“晓燕姐，我要是帮你把事儿捅出去，让警察把你那对象抓着，你能不吓唬客人不？”
“你能帮我？”
“我不能，但我认识的人能。749局你知道吗？”
牌位突然烫了一下。
“大宝。”老太太的声音压低了，“749局的事儿，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昨天晚上百度搜的。”
老太太沉默了。
镜子里的孙晓燕盯着王大宝，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慢慢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恨了，是盼。
“你说话算话？”
“东北人啥时候忽悠过？”
红光从镜子里退出来，收回牌位里。走廊灯全亮了，正常亮。镜子恢复了原样，照出王大宝自己——脸煞白，额头上一层汗。
但镜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角落有一行字，用手指头写上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
“孙晓燕，2004年3月12日。”
这是她给自己写的墓碑。
王大宝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晓燕姐，你等我消息。”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安安静静，灯亮着，镜子里的字还在。
下了楼，周大脑袋从小屋里探出头。
“咋样？”
“周叔，308先锁着，别住人。给我三天。”
“三天能整好？”
“整不好你找我二舅。”
周大脑袋想了想，点头了。
从站前旅馆出来，王大宝站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
信号满格。
他拨了114，转接铁岭市公安局。
“喂，我想反映个案子。2004年站前旅馆308房间，有个叫孙晓燕的，被人害了。案子一直没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生您贵姓？这个案子您是——”
“我叫王大宝。我是——我是她亲戚。”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兜里的牌位。
“三太奶，749局到底是啥？”
牌位上几个字亮了一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咋又是这句？”
牌位不亮了。
王大宝把牌位揣回去，往烧烤店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刚才镜子里的寒气好像还粘在骨头缝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走到站前街口，他看见胖婶儿的三蹦子停在路边。小娟坐在车斗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洗了。看见他，姑娘冲他招手。
“宝哥！我妈让我给你送油条！”
王大宝接过塑料袋，里头装着十来根油条。
“你妈这油条炸得比我二舅好。”
“那可不。”小娟笑了，笑起来俩酒窝，“宝哥，昨晚谢谢你。”
“别谢了，你娘俩从昨晚谢到现在。”
小娟犹豫了一下。
“宝哥，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问。”
“三太奶——长啥样？”
王大宝摸了摸兜里的牌位。
“长得跟你姥姥似的。”
牌位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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