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飞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李寒衣的白马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街角。河面水汽氤氲,早起的船夫已经开始吆喝。他紧了紧肩上行囊,转身朝码头走去。
租一艘小船顺流而下,或许能避开陆路上的许多眼睛。
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收了钱便撑篙离岸。小舟破开平静的水面,两岸白墙黑瓦缓缓后退。苏逸飞坐在船头,闭目调息,试图将昨夜听到的那些纷乱信息理出个头绪。
船行至河道转弯处,水流稍急。他忽然睁开眼,目光扫过不远处另一艘较大的客船。船窗边,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似乎正朝这边望来,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苏逸飞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他伸手掬起一捧河水,感受着指尖的凉意,同时悟道珠悄然运转,将周围环境数据化分析。
水流速度:每秒约一米二。
风向:东南,微风。
客船距离:约三十丈。
斗笠人视线角度:偏左十五度,聚焦点在自己身上。
心跳频率:平稳,呼吸悠长——习武之人,且修为不低。
“老伯,”苏逸飞忽然开口,“前面可有停靠的码头?”
船夫头也不回:“再往前十里,有个镇子叫临安渡,比这小镇大些,客栈也多。”
“那就去临安渡。”
“得嘞。”
小船继续前行。那艘客船始终保持着三十丈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苏逸飞心中盘算,若对方真是冲自己来的,在这水面上动手,自己水性一般,颇为不利。
他摸了摸腰间长剑,又想起昨夜客栈里那些江湖客的议论。
八大门派齐聚江南……若真是为了自己,这阵仗未免太大。除非,有人故意夸大他的威胁,或者,悟道珠的秘密已经泄露?
不可能。这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
正思忖间,前方河道渐宽,两岸建筑密集起来。临安渡到了。
码头比小镇那个大了数倍,停靠着各式船只。苏逸飞付了船钱上岸,混入熙攘的人群中。他刻意绕了几个弯,在街巷间穿行,最后在一家临河的酒楼前停下脚步。
酒楼三层,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烟雨楼”三个鎏金大字。时近正午,楼内人声鼎沸,酒菜香气混杂着江湖人的汗味扑面而来。
苏逸飞迈步进门,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从这里可以看见码头和半条街,视野开阔。
“客官,用点什么?”小二殷勤上前。
“一壶清茶,两样小菜,再来碗米饭。”
“好嘞!”
等待上菜的间隙,苏逸飞观察着楼内众人。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桌,有行商,有书生,也有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人。靠楼梯那桌坐着五个年轻人,统一穿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剑鞘上刻着山峦纹饰——华山派。
苏逸飞收回目光,心中苦笑。
真是冤家路窄。昨夜刚听说华山派也南下江南,今日就碰上了。
茶菜上桌,他低头用餐,尽量降低存在感。然而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喂,你们听说了吗?”华山弟子那桌,一个方脸青年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武当张真人那个小师弟,据说已经到了江南。”
“真的?就是那个一招击败少林铁臂罗汉的?”
“可不就是!听说那人年纪轻轻,剑法却诡异得很,专破各派绝学。少林了空大师这次南下,就是为了捉拿此人。”
“捉拿?为何?”
“哼,还能为何?偷学各派武功,这是武林大忌!武当纵容弟子行此恶行,也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苏逸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谣言已经传到这种程度了?偷学武功?他连少林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另一个华山弟子道,“能一招击败铁臂罗汉,那得是什么修为?至少也得是先天高手吧?可传言说那人不过二十出头……”
“定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段!”方脸青年斩钉截铁,“否则怎么可能?咱们华山派‘追风剑’陈师兄,二十五岁入一流,已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那人若真二十出头就有先天修为,岂不是妖怪?”
“陈师兄,你说是不是?”
被称作陈师兄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一直沉默饮酒。闻言,他放下酒杯,淡淡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真让我遇见,试过便知。”
“陈师兄说得对!试过便知!”
几人又议论起其他江湖传闻,声音渐渐大了。苏逸飞松了口气,继续吃饭。
然而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袭白衣,清冷如月。
李寒衣缓步下楼,手中提着个酒葫芦。她显然刚在楼上雅间用过饭,此刻要离开。经过华山弟子那桌时,她目不斜视,径直朝门口走去。
可偏偏有人不长眼。
“哟,这不是雪月剑仙吗?”方脸青年忽然起身,笑嘻嘻地拦住去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剑仙可否赏脸,与我等共饮一杯?”
李寒衣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方脸青年脸色一僵,伸手去拦:“剑仙何必如此冷淡?我华山派好歹也是名门正派——”
话音未落。
一道无形剑气掠过。
方脸青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袖口无声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不伤皮肉,却精准地割断了袖口束带。整只袖子顿时垮了下来,露出半截手臂。
满楼寂静。
所有人都看清了,李寒衣甚至没拔剑,只是指尖微动。
“好……好快的剑!”有人低声惊呼。
陈松——那位陈师兄——缓缓站起,脸色凝重。他盯着李寒衣,沉声道:“剑仙好手段。不过,伤我师弟,总该给个说法。”
李寒衣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脸,目光如冰:“让开。”
“若我不让呢?”
“那就试试。”
气氛骤然紧绷。
苏逸飞坐在角落,心中叹了口气。这女人,走到哪儿都能惹出麻烦。但他更清楚,此刻若不出声,接下来恐怕就是一场混战。
他放下筷子,起身。
“诸位,”苏逸飞走到两方之间,拱手道,“一点误会,何必动刀动剑?这位兄台,”他看向方脸青年,“你拦人在先,失礼在先。剑仙只是略施惩戒,并未伤你,已是手下留情。”
方脸青年正羞愤难当,见有人出头,立刻将怒火转向苏逸飞:“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闲事?”
苏逸飞平静道:“我只是个路人,看不惯以多欺少。”
“以多欺少?”陈松冷笑,“阁下是要替剑仙出头了?”
“不敢。”苏逸飞摇头,“只是讲个道理。”
“江湖上,拳头就是道理!”陈松猛地拔剑,剑尖直指苏逸飞,“既然你要讲道理,那就用剑来讲!”
剑光如雪,寒气逼人。
苏逸飞内心苦笑。他内力不及对方,硬拼肯定吃亏。但此刻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李寒衣,他若退了,这女人怕是要一人对上五个华山弟子。
悟道珠急速运转。
瞬间,陈松起手式的姿态、肌肉发力、呼吸节奏等数据化呈现——
【目标:华山派弟子陈松】
【修为:一流初入】
【剑法:华山剑法·白云出岫(起手式)】
【气机运行:内力自丹田起,经任脉上行至檀中穴,分两路贯入双臂】
【肌肉状态:右臂三角肌、肱二头肌收缩度87%,尺泽穴附近经络有轻微滞涩】
【呼吸节奏:吸气蓄力,呼气出剑,周期1.2秒】
【破绽分析:檀中气满则溢,导致剑势过刚;尺泽发力过猛,影响变招速度;剑走中宫直进,两侧防御空虚】
所有数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用时不到半息。
苏逸飞不退反进,朗声道:“阁下这式‘白云出岫’,气发于檀中,力贯于右臂尺泽,剑走中宫,意在先声夺人。”
陈松瞳孔微缩。
“可惜,”苏逸飞继续道,同时随手从桌上拿起两根竹筷,“你檀中气满则溢,内力运转过于刚猛,导致剑势失之圆转;尺泽发力过猛,肌肉收缩度过高,影响后续变招的灵动;中宫直进虽气势十足,但两侧空虚,若遇左右夹攻,必陷被动。”
话音落下时,陈松的剑已刺到面前三尺。
苏逸飞动了。
他以筷代剑,右手竹筷轻飘飘点出,不攻剑锋,不挡剑势,而是精准地刺向陈松右肋下三寸——那是檀中气机溢散后,护体内力最薄弱之处。
陈松脸色大变,急忙回剑格挡。
但苏逸飞左手竹筷同时点出,目标左肩前半尺——那是剑势走中宫时,左侧空门所在。
两根筷子,两个点。
陈松招式已老,变招不及。他若继续前刺,右肋必被点中,内力逆冲;若回防左侧,右侧空门大开。电光石火间,他只能选择撤步后退。
“噔噔噔——”
陈松连退三步,撞翻了一张椅子,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惊愕与羞愤。
满楼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
“两根筷子逼退了华山派的‘追风剑’?”
“他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檀中、尺泽、中宫……好像真是华山剑法的关窍!”
“这人是谁?眼力如此毒辣!”
苏逸飞收起筷子,拱手道:“承让。”
陈松脸色青红交加,咬牙道:“你……你怎知我华山剑法奥秘?”
“剑法奥秘,不在招式,而在用剑之人。”苏逸飞平静道,“阁下内力刚猛,却失之柔韧;剑势凌厉,却失之变化。若能刚柔并济,虚实相生,这式‘白云出岫’的威力,至少提升三成。”
这话说得诚恳,却比嘲讽更让陈松难堪。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陈松厉声喝问。
苏逸飞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
“你师承何人?”
李寒衣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静静看着他。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惊讶,探究,还有一丝警惕。
“这破解之法,”她缓缓道,“绝非武当正统。”
苏逸飞心中一紧。
这女人眼力太毒。他刚才那两下,看似简单,实则融合了现代人体力学、运动学分析,再加上悟道珠的数据推算,才能精准找到破绽。这确实不是武当的武学理念——武当讲究以柔克刚、后发制人,而他刚才,是先发制人,以理破招。
“在下……”苏逸飞正不知如何回答。
“师兄!”另外四个华山弟子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剑,“跟他废话什么?一起上!”
五人呈扇形围上,剑光闪烁。
李寒衣冷哼一声。
一股凛冽剑意骤然爆发,如寒冬腊月的北风席卷全场。楼内温度骤降,桌面的茶碗表面凝结出细密水珠。几个华山弟子如坠冰窟,动作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是境界的绝对压制。
李寒衣甚至没拔剑,只是释放了剑意。
“滚。”她只说了一个字。
陈松脸色惨白,咬牙道:“剑仙今日之赐,华山派记下了!我们走!”
五人狼狈退走,连撞翻的椅子都顾不上扶。
楼内一片死寂。
所有食客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刚才那瞬间的剑意压迫,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天壤之别”。
李寒衣收回剑意,目光重新落在苏逸飞身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道。
苏逸飞苦笑:“姑娘,有些事,不便明言。”
“那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武功?”
“不是武功。”苏逸飞摇头,“是道理。”
“道理?”
“剑法有破绽,就像房子有裂缝。找到裂缝,轻轻一推,房子就倒了。我刚才做的,只是找到了他剑法里的‘裂缝’。”
李寒衣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能看穿我的剑气震荡,也是因为这个?”
苏逸飞点头:“姑娘的剑气,频率稳定在每秒三百二十次左右,振幅均匀,说明对内力的掌控已达入微之境。但剑气离体后,频率会衰减,振幅会扩散,这是物理规律,与修为无关。”
物理规律。
这四个字,李寒衣听不懂,但她听懂了意思。
“你看得到‘频率’?”她问。
“感觉得到。”苏逸飞谨慎措辞,“就像能听到声音的高低,能看见颜色的深浅。剑气的震荡,也是一种‘波动’。”
李寒衣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很有趣。”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逸飞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
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暴雨敲打石板。紧接着是呼喝声: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
“封锁街道,不许任何人离开!”
“烟雨楼内所有人,原地待命!”
气氛陡然紧张。
楼内食客纷纷变色。锦衣卫,朝廷鹰犬,他们怎么会来这江湖人聚集的酒楼?
李寒衣在门口停下脚步。
苏逸飞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只见街道已被清空,二十余名黑衣劲装的锦衣卫将烟雨楼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着绣春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楼内。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寒衣和苏逸飞身上。
“刚才是谁在此动武?”他开口,声音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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