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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Far Can We Go

Chapter 24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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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How Far Can We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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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天下了新年的头一场雪,稠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落下来。顾彩珍用一条红围巾连头带脖子包了个严,站在路边等车,她要回父母家里。趁着雪没有停,还有车在路上跑,要是等雪停了,全市又要停工扫雪,到那时,车辆也无法开动,只能等路面清扫之后才能继续。

昨天的宴会上她喝了几杯葡萄酒,喝得时候感觉甜甜的、很好喝,但几杯之后便有头脑发飘的感觉,于是,好便婉言拒绝任何人前来敬酒,坚持用果汁替代,一直坚持到宴会结束。早晨起来还有点头重脚轻,就好像大地在轻轻地晃动。

看到有出租车驶过来,顾彩珍招手示意,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她打开前门坐进车里,司机喊到:“顾姐。”她转头看过去,是杨培素,便说:“噢,小杨,新年好!”这是新年见到的第一个熟人。

杨培素是在锻工组当了一年学徒后辞的职,他家替他买了一辆车,让他挂靠到市出租汽车公司里当起了出租汽车司机。

“下这么大的雪你还跑车?”她接着问。

“下雪生意才好,又是节假日,能多接几趟活。顾姐还是去新大?”

“是,回我爸妈家,你把我送到新大南侧门就可以了。小杨你还是把表打上吧,你开车是为了生意,又不是好玩。”

“好吧,顾姐你太客气了。”

车到新疆大学门前,顾彩珍好数付了车费,下车走进新疆大学侧门,这里离教工住宅区近些。

杨培素便继续开车前行,没开多远便又有招手挡车的客人。

一行三个少数民族的男子上了车,说是去卡子湾,那是比较远离市区的地方。杨培素觉得今天挺幸运,早晨一出门就有生意,第二个生意便是个估摸着有三十多块钱的大点子。

因为开出租车的缘故,杨培素曾经去过几趟卡子湾,每到那个地方,他便会想起杨志瑾来。那是在杨志瑾辞职后,姐姐杨培香曾在家里说起过杨志瑾的经历,说她以前有过一个爱得很深的男朋友,在卡子湾钢铁厂上班,就在他们打算结婚的时候,她的男友却在车间事故中不幸罹难身亡。姐姐引用杨志瑾的话说:“我那时在西大桥上来回走了好多趟,真想从桥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雪下得正大,杨培素把雨刷器打到最快档上,透过浓密的雪雾,仔细看着路上的车辙,缓缓地向前开着。一路所见,有的车开进路边的林带里,有的侧滑着碰到树上或墙上。杨培素小心地开着,速度慢到自己都着急。

车上的几个乘客不高兴了,让他开快点,他说他也想开快,可是天气这么差,开快容易出事,还是安全第一。

又行驶了几公里,在雅山脚下的一段坡道上前方有几辆车碰到了一起,道路已经无法通行了。杨培素跟着其他车辆调转车头,往回开,准备在其他地方绕道而行。到了一个叉路口,那几个乘客不愿意了。他们说:“这不是绕了很远的路吗?不行,不行,我们要在这里下车。”

车停稳后,那几个人下了车,杨培素让他们付车费。

“你没有把我们送到卡子湾,我们就不给你车费。”

“是你们自己要在这里下车的,你们就要给车费。”杨培素争辩着说。

“我们要是不在这里下车,你绕那么远,不是要问我们要好多钱吗?别以为我们的钱好挣!”说着,他们便要走了。

杨培素拨下车钥匙,下车追上他们,拉住其中一个人的衣服,大喊:“别想走。”

那人回头抡起胳膊打在杨培素的耳朵上,他一个趔趄,后退几步,终于没有站稳,滑倒在雪地上。他爬起来到车边,打开车门,拿出一根臂力棒,跑着朝刚才打了他的那个人冲过去,举起棒子便打了下去,那个人撑起胳膊,护住脑袋。杨培素感到这一棒打得很结实,耳朵里充满了那人发出的痛苦的吸气声,同时,杨培素感到腹部受到几下重击,那是另外两人朝他身上乱踢。杨培素挥动大棒漫无目的地乱打,有几下打到对方,而大多数是打空的。

突然他感到一道白光从他脸上划了过去,脸上和眼睛的刺痛让无法看清东西,接着他的右臂感到一下剧痛,臂力棒从他手上掉了下去。他用一只手捂着眼睛,睁开右眼,见那三人已经走远。他看到自己右胳膊被刀刺伤了,血液浸湿了衣袖。坐进车里后,他看看车内的镜子,想知道自己左半边脸上的伤势如何,却见在手掌下有血和黒色的液体在往下滴。他想到恐怕左眼完蛋了。他拿出对讲机,发出求救信息。

杨培元到达医院时,杨培素的眼睛和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临时处理完毕,此时他正坐在走廊上的条长椅上,头上斜缠着一条绷带,绷带覆盖着一只眼睛,还有一条绷带吊着右胳膊。他低着头,用那只没有被盖住的眼睛看着自己已经半湿的鞋。看到这情景,杨培元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他走到长椅边,用手按住杨培素的肩膀,坐到他旁边,问:“怎么样了?”

杨培素说:“医生说这只眼睛彻底废了,要摘掉。”

杨培元又问:“胳膊怎么样,有没有断?”

“胳膊没事,就是皮割开了,已经缝上了。”

“行了,别哭了,哭也没用了。”杨培素抬眼看见哥哥满脸的泪,有点想发火,他怨恨自己怎么为了那几十块钱就和别人争斗起来。见哥哥用袖子把眼泪擦了一把,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接着说:“你去交一下钱吧,交了钱就能做手术了。”说着,把几张纸递到哥哥手里。

杨培元拿着单据去交了钱,办完了住院手续,然后带着杨培素到了病房。接着医生也跟着走进病房对他们两兄弟说:“刚才已经把受伤的眼窝清理消毒了,接着就要把眼球摘掉,还要装进去一个义眼台,为以后安装义眼做准备。”

杨培素问:“把眼珠子摘掉以后就让它空着,不装假眼行不行?反正假眼也看不见东西。”

医生说:“那不行,一是容易感染,眼睛离大脑很近,感染严重很容易直接造成脑脓肿,那就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了;二是两边受力不平衡,不出半年脸就会长歪了。现在装个义眼台进去,把里面先撑住,防止后期面部塌陷,再进行加压包扎。这是同意书,你们先看看,商量一下吧,没有疑问就签个字吧,做手术越早越好。”

杨培元接过同意书,念出来让弟弟听,念完后,杨培素说:“你签字吧,哥。”

医生接过签过字的同意书,说:“我去通知手术室做准备。”便离开了。

接着便有一个护士进来从杨培素手臂上抽了一针管的血。

过了一会,杨培素就被推到了手术室,做了近三个小时的手术,摘除了眼球,医生把那个眼球放在一个白色托盘里拿给杨培元看,它就像个破了的猪苦胆。

手术完成后,杨培素又被推回到病房。这时杨能春、陈水芬和杨培香已经在病房等待了一段时间。杨培元见到父母和妹妹便问:“你们怎么都来了?

“来看看情况。”

跟着走进来的医生便对他们说了手术的过程,说让杨培素先住上一个星期的院,观察一下手术后的愈合情况,如果一切正常就可以先出院回家养着了,过上一个月左右再来定制义眼片。医生特别交待:“这几天,如果病人眼睛里面不舒服也不要让他用手去揉,要忍着点。这段时间他身边就不要离开人了,洗脸干啥的都要别人帮。”

医生走后,陈水芬和杨培香看着昏睡在床上杨培素都止不住泪水纵流。

杨培元对父亲说:“我要去一趟出租汽车公司,给小素请个假,跑不了车,就不用每天交任务了。”

杨能春说:“行,你先去吧,这里有我们。”

杨培素因眼伤被迫摘除眼球的消息,像一阵冷风,迅速刮遍了整个工厂。曾经的同事们以及一个家属院玩大的青年们听了,无不摇头惋惜,连平日里最刻薄的人,也都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唯独虞大雁,心底没有半分同情,反倒浮起一股压抑多年、终于得以宣泄的快意。 她固执地认为,这不是意外,是她经常祈祷与诅咒的结果,是神灵睁眼,给了杨培素早该到来的报应。在她心里,女儿那条年轻的生命,就是被他一手断送的。

晚饭后,李慧在厨房低头刷洗着锅碗,听见在电视声音的背景下母亲那压抑又尖利的念叨,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一种神秘力量拨动了,又怨又痛,如冰破、如裂帛。

“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啊……”虞大雁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裹着泪与恨,“他的眼睛看错了图纸,害死了我的女儿,就该被老天收走……这是报应,是他应得的报应…… 我的莉莉啊,妈总算看到这一天了……”

她越说越激动,泣不成声,猛地一把将身旁的琳琳拽进怀里,死死搂住,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怨恨与思念,全都揉进这一抱里。

李慧听到妈妈的抽泣声,也思念起姐姐来,心想以后不能和杨培素再来往了,否则妈妈会很生气的。

杨培素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便出院回家,在家里又静养了一个月后,杨培元带着他按医生所嘱返回医院去订制义眼片。

医生检查了杨培素的伤眼,也检查了一下他的好眼,说:“恢复得还不错,可以订制义眼片了。你们打算订个什么样的片子?”

他们不太懂,便问医生,医生说:“有便宜的,有贵的,你们选一种吧?”

医生见他们还是不懂便接着说:“最便宜的几百块钱,再好点的有几千的,还有几万的,上十万的也有。就看你们想要哪种的了。”

杨培素说:“要个几百块钱的行了,反正都是一样。到时候我戴处墨镜,别人也看不出来。”

杨培元说:“先听医生说。”

医生便接着说:“便宜的就是塑料做的,加工的精度也不很好,与眼窝的贴合度不理想,戴上去后可能要经过很长时间的磨合才能适应,最糟糕是会容易脱落;好一些都是高分子纳米材料制成的,和人体组织的适应性比较好,加工精度也高,更贴合眼窝,不容易自然脱落,而且颜色也好,就连眼珠上的血丝都和右边那个好眼一样,不仔细就看不出是假眼。”

杨培元说:“那就订个那样的吧。”

他们交了订金后便离开医院,搭车回家了。

到家后,杨培素还有点埋怨哥哥说不该订这么贵的,杨培元说:“这个时候就不要心疼钱了,让眼睛舒服才最重要。这些年你跑车挣的钱已经够多了,好钢也要使在刀刃吗。”

杨培素确实有点心疼钱,这些年来,他每天跑车十二个小时,他哥哥下班后接过他的班再跑上四五个小时,风雨无阻。因为车辆挂靠在市出租汽车公司,每月要给公司交两千多块钱的任务,天天早晨一睁眼就先担心今天能不能把任务跑出来。为了能多接些顾客,他们都希望天气更糟糕一些,就像《卖炭翁》里所说的“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在工厂上班的人知道他们挣钱多,但谁能体会他们的辛苦。

自从眼伤之后,杨培素的手和眼总是配合不好,看着桌上的杯子,伸手去拿时不是抓空了就是把杯子碰倒了。这样的事发生几次后,他再拿东西时总是小心翼翼,让手接触到杯子后再完成抓握动作。走楼梯时更是不顺,一开始时,觉得脚踩的地方对了,可是一脚下去却空了一截,因而他必须用手抓住扶手,一只脚踩稳了才能抬起另一只脚,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摔倒。大约半年后,他才适应了单眼的生活。

他对父母提出要继续跑车,总不能总在家里呆着吃闲饭。父母担心他的视力开车是否安全,他说没有问题,开车不像看书那样要认真看,只要看到大概就行了,完全没必要盯着东西聚精会神地看。

哥哥坐在他身边让他到市区开了几个小时,看他完全没有问题,就对父母说他可以开车。就这样,杨培素继续了他出租汽车司机的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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