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校园，告别了眼底含泪的白雪，渺渺背着沉甸甸的专业装备，一路辗转跋涉，终于伫立在玉龙雪山脚下。
抬眼远眺，这座雪域神山横亘天地，群峰巍峨磅礴，主峰刺破沉沉云层，直抵苍茫天穹。万古不化的皑皑冰雪覆满山峦，冷白积雪层叠绵延，在清冷天光里泛着一层凛冽肃穆的寒芒。山间寒雾常年流转翻涌，云雾缠绕绝壁险峰，风雪呼啸不休，处处透着高寒绝境的荒芜、苍凉与莫测，和他多年往复的梦境景象，完美重合。
他没有丝毫停歇，简单整理装备、短暂补充体力后，便循着记忆中的模糊轨迹，毅然踏上了登顶之路。山麓之下尚且草木稀疏，山势平缓，可越是向上攀登，周遭环境愈发严酷。
凛冽的山风卷着细碎冰沙，如千万柄薄刃横冲直撞，割刮在肌肤之上，刺骨生疼。高寒之气无孔不入，每一次呼吸，都吞入满口冰寒，顺着喉咙沉坠肺腑，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冷痛。
不多时，狂风怒号，漫天暴雪骤然倾覆而下。鹅毛大雪纷飞漫卷，遮蔽远山、模糊崖壁，天地浑然化作一片苍茫纯白，视野尽数被风雪封锁。深厚积雪层层堆叠，没过膝盖，每一步前行都要对抗沉重阻力，步履维艰。脚下冰层坚硬湿滑，一侧是陡峭冰冷的裸岩绝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冰封幽谷，崖下白雾沉沉，险象环生，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高原低温肆意掠夺体温，寒意浸透衣衫，顺着肌理钻入骨血。四肢渐渐冻得僵硬麻木，指尖冻得青紫僵硬，厚重的登山靴灌满融雪，复又凝结成冰，反复摩擦脚踝，带来持续的钝痛。山风呼啸嘶吼，暴雪肆虐横行，高原缺氧、饥寒交迫、身心疲惫层层叠加，不断压榨着他仅剩的体力。
无数次，狂暴烈风将他狠狠掀翻，整个人重重砸进冰冷雪窝，冰雪顺着领口、袖口灌满全身，彻骨寒意瞬间包裹四肢。可每当意志濒临溃散，胸口平安结的微弱暖意、救治世人的执念，总能支撑着他一次次撑雪而起。他紧握登山杖，逆风而行，在冰封雪岭之间步步坚持，咬牙熬过了雪山最凶险难行的一段路程。
不知在风雪中艰难跋涉了多久，暮色渐沉，漫天风雪稍稍敛去锋芒。渺渺早已体力透支，浑身酸痛麻木，拖着沉重疲惫的身躯，艰难抵达玉龙雪山山腰。
风雪暂歇，云雾稀薄，清冷的天光洒落雪原。荒凉冷峻的岩壁错落起伏，冰雪覆满岩石沟壑，冷风在山谷间穿梭盘旋，寂静的雪域里，只剩风吹寒石的低哑声响。渺渺环顾四周，目光骤然凝住——前方绝壁之下，一处被厚雪半掩的天然岩洞静静蛰伏，山石走势、洞口轮廓、周遭冰封地貌，皆与他梦中反复所见别无二致。
数年以来，这座山洞、盘踞在此的黑蛇，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他清楚知晓，寒冬凛冽，蛇类畏寒，早已陷入深度冬眠，蛰伏洞底，安稳沉眠。
为避免无端厮杀，不惊醒洞内巨兽，渺渺刻意收敛气息，放轻脚步，一举一动无比谨慎。他只想悄然入洞，取走那株救命灵草，不扰凶兽，全身而退。
他缓缓拂去洞口堆积的厚雪，屏住呼吸，弯腰躬身，借着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踏入岩洞。
山洞隔绝了外界的暴雪寒风，洞内沉静微凉，一缕清冽悠远的奇异药香缓缓弥漫，淡而绵长。四下死寂无声，落针可闻，一片沉寂静谧，处处都透着冬眠独有的安稳。渺渺稍稍松了口气，贴着冰冷的岩壁，放慢脚步向内缓步挪动。
连日攀登早已耗尽体力，双腿酸软发颤，洞底地面结着一层光滑薄冰，湿滑难行。渺渺一时重心不稳，脚下猛地一滑，身体踉跄倾斜，脚尖不慎踢飞一块松动的碎石。
石块顺着斜坡一路滚落，不断撞击岩壁，清脆的碰撞声在密闭的山洞中无限放大，突兀又刺耳。
刹那间，洞底最深的阴影里，一股阴冷刺骨的煞气轰然翻涌而出。
尖锐的蛇信吞吐声骤然炸响，一道庞大漆黑的身影猛地自暗影中暴窜而出，死死盘踞在灵草前方。
渺渺浑身一僵，心头巨震。
眼前这条巨蛇，粗如壮汉臂膀，通体黑鳞冷硬森寒，猩红竖瞳冰冷嗜血，身形样貌、体态纹路，与他数年梦境里的黑蛇完全一模一样。
它本在寒冬沉眠，被落石强行惊醒，睡梦被扰，野性毕露，死死锁定眼前的闯入者，杀意凛然。
渺渺瞬间后退，双手紧紧攥住登山镐，全身神经绷至极限。狭小山洞毫无躲闪空间，一场避无可避的生死搏斗，骤然爆发。
黑蛇毫无预兆猛然扑杀，庞大身躯如黑影掠动，血盆大口张开，森冷毒牙泛着幽寒毒光，裹挟浓重腥风直扑他的要害。渺渺凭着本能侧身翻滚，堪堪躲过致命一击，蛇头狠狠撞在岩壁上，碎石簌簌坠落，力道凶悍骇人。
山洞之内，厮杀瞬间白热化。
黑蛇攻势狂暴凌厉，蛇尾如铁鞭狂扫猛砸，蛇身不断缠绕封堵，每一击都带着撕碎血肉的狠戾。渺渺疲于躲闪，呼吸急促，体力飞速流失，岩壁狭窄，进退受限，随时都有被缠杀的危险。
他强压心底恐惧，在生死夹缝中苦苦周旋，紧盯蛇身破绽，终于抓住转瞬契机，咬紧牙关，倾尽全身力气，将锋利的登山镐狠狠劈向黑蛇七寸。
利刃破鳞，皮肉撕裂，浓稠的暗色蛇血喷涌而出，染红冰冷岩地。
重创之下，黑蛇剧痛发狂，庞大身躯疯狂扭动挣扎。
渺渺不敢恋战，趁它剧痛失控的瞬间，快步冲到石台前，指尖飞快摘下那枚已然熟透、莹润赤红的神药果实，迅速贴身藏好。
这株雪山灵草是黑蛇苦守多年的机缘，它蛰伏于此，日复一日忍受苦寒，只为等待药果成熟，吞食之后褪去凡身，借机化龙飞天，挣脱畜道宿命。
如今毕生念想被夺，化龙之路彻底断绝，巨大的绝望与暴怒瞬间吞噬了它所有理智。
神药被夺，大道无望，黑蛇彻底陷入疯狂。
它不顾浑身重创，拖着流血的伤口，在密闭的山洞里疯狂冲撞扭动。坚硬粗糙的岩壁被它一次次狠狠撞击，蛇身鳞片大面积脱落，皮肉撕裂，满身血痕，遍体鳞伤，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猩红的竖瞳死死盯住渺渺逃离的背影，执念与恨意支撑着它，不顾重伤，不顾一切追出。
沉重的爬行声、血肉摩擦地面的声响、低沉凶狠的嘶鸣，紧紧跟在渺渺身后，步步紧逼，距离越来越近。
渺渺心头大骇，体力早已透支，双腿沉重如灌铅，只能拼尽残余力气，踉跄着朝着洞口狂奔。
死亡的阴影紧贴脊背，他清楚，一旦被追上，定会被活活绞杀。
眼看就要被黑蛇追上，巨兽猛地蓄力，庞大身躯猛然腾空，拼尽最后一丝蛮力纵身一跃，血口大张，直奔他的后背狠狠扑来。
风声呼啸，杀机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渺渺咬牙侧身猛地扑倒在地。
呼啸而过的黑影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黑蛇全力扑空，庞大的头颅重重狠狠砸在洞口坚硬的巨石之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蛇头瞬间血肉模糊，头骨受创，剧痛彻骨。
这猛烈一撞，彻底耗尽了它最后的力气。
渺渺抓住这唯一的逃生机会，连滚带爬，强忍浑身伤痛，不顾一切冲出山洞，跌跌撞撞逃向山腰雪原。
洞内，重伤濒死的黑蛇瘫软在地，躯体不断抽搐，化龙美梦破碎，机缘尽失，满身伤痕，生机飞速流逝。
弥留之际，它用尽生命最后的全部力量，发出一声低沉、狂暴、震彻山谷的绝望怒吼。
吼声雄浑暴戾，震荡四野，群山回响，整座雪山山腰剧烈震颤，崖壁积雪层层崩裂松动。
下一秒，轰隆巨响震天动地。
层层积压千年的冰雪轰然垮塌，汹涌雪浪裹挟冰块、碎石奔腾而下，毁灭性的雪崩瞬间席卷整片山腰。
渺渺刚逃出山洞，还未站稳身形，便被铺天盖地的雪白洪流瞬间吞没。冰冷积雪封堵口鼻，千斤寒雪压制四肢，刺骨严寒与窒息感席卷全身，意识迅速模糊，重重陷入昏迷。
......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冰雪寒意渐渐褪去，一丝微弱的暖意缓缓包裹住冰冷的身躯。
朦胧的人声与轻微的触碰，一点点将渺渺从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唤醒。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涣散，浑身筋骨酸痛欲裂，每一寸肌肤都残留着冰封的寒意与搏斗后的钝痛。
身下是干燥温暖的被褥，身旁燃着暖烘烘的炭火，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柴火气息，这里是雪山脚下的巡山工作站。
几名淳朴的巡山工人守在一旁，见他缓缓苏醒，纷纷松了口气，连忙递来温热的汤水。
“小伙子，真是命大。山腰突发大规模雪崩，我们例行巡山排查险情，发现了你丢失的背包。知道一定有人登山，遭遇雪崩被掩埋。四处观望时，一名工友发现散落在雪地的鲜血，知道一定有人受伤。四处散落的血迹在一块巨石旁消失。我们奋力撬开巨石，发现了你蜷缩在巨石下的缝隙里，已经奄奄一息。还好你当时凭本能爬到了巨石下面，如果被大雪淹没，神仙也救不了你。”
温和的话语缓缓入耳，渺渺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虚弱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紧紧捂住胸口衣袋，那枚历经血战、绝境求生才换来的神药果实，完好无损，安稳贴着他的心跳。
劫后余生，后怕汹涌翻涌。
岩洞之中的亡命搏杀，黑蛇猩红凶狠的瞳孔，巨兽满身血痕的疯狂追击，擦肩而过的致命飞扑，蛇头撞碎岩石的惨烈，还有雪崩倾覆天地的绝望，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让他身躯止不住微微发颤。
他靠着木墙缓缓坐起，小口饮下温水，任由暖意慢慢驱散体内残存的寒僵。
窗外风雪初歇，玉龙雪山静静横亘在天地之间，落日余晖铺满皑皑雪峰，看似圣洁静谧，却暗藏无尽凶险与造化机缘。
这一趟雪山绝境之行，他踏过冰封苦寒，力战守山巨蛇，死里逃生躲过雪崩，斩断了金钱的牵绊，夺得了绝世灵药，也在生死边缘，明白了执念与取舍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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