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的敬神日,一年比一年冷清。
并非城中人口锐减。码头扛包的苦工、街口叫卖炊饼的小贩、城北破庙里蹭香火避寒的流民,往来之人依旧是那些。只是供奉的香火,一年薄过一年。
往年今日,神像脚下的铜盆早已被香火钱堆得冒尖。可时至正午,铜盆底部的原色依旧裸露在外,寥寥几枚铜钱,连盆底都无法铺满。
里正赵老抠绕着高大神像踱步三圈,脸色阴沉得比案上冷透的香灰还要难看。
“都跪好!跪整齐!”
他扯着嘶哑粗嗓高声呵斥,喉结滚动不止,像是喉间卡着一只活蛤蟆。
“天神在上俯瞰众生,谁若是心不诚跪得不恭,来年灾厄缠身、霉运加身,莫要怪我未曾提前警告!”
眼前神像高五丈,周身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木胎。神像面容被岁月风沙磨平,嘴角那抹弧度难辨慈悲,亦难辨嘲讽。
北风裹挟黄沙呼啸而来,沙砾刮在脸上生疼刺骨。
四下无人敢动。
满城百姓尽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石板,脊背佝偻拱起,如同一排排麻木沉默的牲口,俯首向虚无神明臣服。
人群最外侧,唯有谢无僭蹲在原地。
姿态稳如磐石,臀压右脚脚踝,左脚稳稳踏地,双手拢于袖中,是能长久静蹲的姿势。周遭尽数俯首,唯有他高出人群一截,像是茫茫麦田里孤零零竖着的一截枯木。
“谢无僭!”
赵老抠的目光终于锁定了他,拨开跪拜的人群快步上前,指尖几乎戳到少年鼻尖,怒火翻涌:
“又是你!年年敬神大典你拒不跪拜,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让天神怪罪荒城不敬,连累全城百姓一同遭难吗!”
谢无僭缓缓抬眸,淡冷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
“膝盖旧伤,无法下跪。”
“放屁!”赵老抠唾沫横飞,厉声怒斥,“去年你这般说,前年依旧如此,大前年亦是这套说辞!三年旧伤,就从未好过一日?”
“陈年顽疾,天寒便发作。”
谢无僭语气平静,无半分顶撞挑衅之意,只是平铺直叙陈述事实。这般淡然无波的模样,反倒噎得赵老抠怒火上涌,手指颤抖半天,终究只是撂下一句冥顽不灵,转身去往别处巡视。
世人皆畏惧天神降罚,可荒城神明早已式微,神力衰败,根本无力降下真罚。他身为里正,只敢呵斥威慑,却不敢真对谢无僭动手加害。
谢无僭依旧静蹲原地。
身旁跪地的王老六悄悄伸手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急忙劝道:
“你就稍微装装样子,弯一下膝盖罢了,能少多少麻烦?”
谢无僭没有应声,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神像之上。
十七年来,每一年敬神日,他都蹲在此处,凝望这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十七载光阴流转,神像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幼时,他曾问过粥铺老者。那时老人尚且硬朗,他问,为何全城之人都要跪拜神像。
老者答道,天神悬于九天,诚心跪拜,便能祈求来年温饱安稳。
他又追问,那大家真的过得好了吗?
老者沉默许久,抬手轻抚他的头顶,未曾作答。
自那以后,谢无僭便不再发问。
敬神大典拖沓至午后才缓缓落幕,最后一截香烛燃尽熄灭。赵老抠捧着几乎空空如也的铜盆,恭敬摆回神像脚下,四散的百姓纷纷起身,衣摆沾尘,脸上皆是侥幸松快——又糊弄过一年神明。
众人散尽,唯有谢无僭最后起身。
他抬手轻轻拍去衣摆尘土,动作缓慢细致,做完这一切,再度抬眼望向神像,声音低沉,如同自语:
“你从未看过我们。”
话音落,他双手拢回袖中,转身朝着城西方向缓步离去。
无人察觉,少年胸口深处,一道自出生便相伴的淡色先天印记,在此刻微微发烫,转瞬即逝,如风拂而过,很快归于冰凉。
城北破庙之中,落魄道士唐叽正对着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暗自懊恼。
今日敬神日往来行人众多,他守在庙门口为过路外乡人算卦,一卦两文,堪堪赚得六文铜钱,尽数换了二两米酒,此刻早已饮尽,葫芦空空。
“贫道掐指一算,”他对着空葫芦喃喃自语,“你我有缘无分,缘尽于此。”
他将葫芦倒置悬于唇边,等候最后一滴残酒滴落,却终究无果。
庙门光线忽然被人影遮挡,唐叽抬首,只见一名瘦高少年立在门口,粗布衣袍洗得发白,眉眼清淡寡淡,静立之时仿若失神。
唐叽眼中瞬间亮起,张口便来:
“这位施主!贫道掐指一算,你今日——”
“有血光之灾。”谢无僭淡淡接下他的话。
唐叽当场愣住。
“去年敬神日你这般说,前年亦是如此,”少年语气平淡,“大前年记不清了,想来也并无差别。”
唐叽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圆谎:“此乃卦象恒定,施主命中自带煞劫,需贫道出手化解,只需两文香火钱便可消灾……”
“我没钱。”
“一文亦可。”
“分文皆无。”
沉默三息,唐叽干脆利落地卷起卦幡,语气一转:“贫道今日卦途闭塞,不宜开张。”
望着对方手忙脚乱收摊的模样,谢无僭嘴角微不可察地轻动,算不上笑意,却比平日里清冷神态柔和几分。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轻放在庙门石墩上,转身便走。
唐叽低头看去,是一枚尚有余温的馒头,掰开内里,还夹着一小块切得粗糙的咸菜,并非粥铺老夫妻的手艺,分明是少年自己备好塞入。
道士蹲在庙门口啃食馒头,目光追随着那道瘦高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风卷动卦幡,“铁口直断”四字翻飞起伏,又缓缓落下。
他咀嚼着干粮,低声呢喃,声音轻到唯有自己可闻。
暮色渐沉,谢无僭回到城西四面漏风的破屋。
此处居所破败漏风,却独有一处好处:登上屋顶,便能遥遥望见远处荒山。
他如常攀上墙顶静坐,荒山方向吹来的风裹挟着尘土腥气扑面而来。指尖轻触胸口,那道先天印记隐于皮肉之下,平日里平淡无感,唯有方才神像前一瞬的温热,真切发生过。
荒城众生早已麻木,从不愿思虑来日祸福,今朝得过且过,便是荒城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之道。他亦未曾深究方才那一丝异状。
静坐至夜幕笼罩荒城,此间夜色寂静,唯有呼啸长风。今夜北风较之往日更为凛冽,自北方荒原席卷而来,呜咽声响彻四野,如同远方幽魂低泣。
谢无僭拢紧衣襟,正欲翻身下屋,身形骤然一顿。
天穹之上,赫然浮现一颗异星。
他从未留意过此星何时出现,可此刻凝望,便知其异于繁星。漫天星辰皆是银白清辉,唯独此星暗沉暗红,宛若烧至余温的烙铁,凝着一股沉闷肃杀之气。
长久凝望之际,胸口印记忽然泛起一丝痒意,不再是白日的温热,仿佛皮肉之下,有沉睡万千岁月的东西,轻轻挣动了一下。
他抬手按紧胸口,痒意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缥缈却清晰的牵引。
无形呼唤跨越万里虚空,无声传入心神,方向明确——荒山深处。
尘封的幼时记忆骤然翻涌上来。
多年以前,粥铺老者尚且康健,自己身形未及灶台高。一夜蹲守粥铺门外时,也曾见过这般暗红凶星高悬天际。彼时胸口同款痒意浮现,年幼的他满心惶恐,奔入屋内抱住老者双腿无声落泪,却说不清心中惊惧缘由。
隔日,暗红异星凭空消散,此后经年,再无踪迹。
直至今夜,它再度现世。
谢无僭缓缓立身屋顶,目光紧锁那颗坠空凶星。
星辰并未闪烁挪移,而是径直坠落。
一道赤光自九天垂直下坠,拖曳漫长焰尾,笔直朝着荒山方向陨落。
红光落地刹那,胸口印记骤然爆烫!
不再是白日微弱暖意,而是烈火灼肤般的滚烫,仿佛烧红的铁器紧贴皮肉。
身体快过思绪,他指尖扒住屋檐,纵身跃下屋顶,落地之时膝盖旧伤震得刺痛难忍,却浑然不顾,迈步朝着荒山狂奔而去。
奔出巷口,脚底在石板路面打滑险些跌倒,他扶墙稳住身形,脚步未有半分停滞。
印记在皮肉间剧烈灼烧搏动。
他不知自己为何奔赴,灼痛尚可隐忍,真正驱使身躯前行的,是印记深处沉睡十七年的存在,已然苏醒。
不是微动,是长眠初醒。
纵然不知其本源,他亦必须前往。
城门口,一道身影自破庙疾奔而来,卦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两人迎面相逢。
是唐叽。
四目短暂交汇,无一言一语,无需多言。谢无僭未曾止步,唐叽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疾速冲出荒城城门。
铁匠铺阴影之中,一道宽厚人影微微动容。
他并未追出,只是静立门口,目光遥遥望向荒山尽头,久久伫立。狂风鼓荡粗布衣衫,身形如风沙磨洗的顽石,缄默不语。
荒山之上,山体赫然裂开一道笔直缝隙。
并非地震崩裂,宛若无形天刀横空切割,切口齐整利落,缝隙边缘萦绕清冷青白神光,绝非人间凡火。
谢无僭立于裂缝前,粗重喘息不止。
胸口印记灼热难耐,几乎要烧穿皮肉。他清晰感知到,皮肉之下潜藏之物,如同沉寂十七载的另一颗心脏,骤然重新搏动。
低头望去,粗布衣料之下,隐隐有淡金色微光自肌肤深处透溢而出。
紧随而至的唐叽弯腰撑膝,气息紊乱急促,抬眼望见山体裂缝的刹那,神色骤然剧变。
唇瓣微张,尚未出声。
裂缝深处的清冷神光猛然暴涨,浩瀚威压席卷四方,一双无形大手攥住二人全部视线。
九天云海之上,无穷穹苍深处。
有亘古沉睡之物,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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