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溢出的寒光，冷透骨髓。
谢无僭立在崖边，胸口皮肉之下，那枚沉睡十七年的印记依旧灼热。不再是白日浅淡的温意，而是生灵复苏的滚烫，仿佛沉眠无尽岁月的存在，于肌理之下缓缓翻身，彻底苏醒。
他僵在原地，并非驻足观望，而是身躯被无形神性禁锢，难以挪动分毫。
青白色神曦自裂缝深处缓缓漫出，如隆冬清晨的寒雾，贴着地面无声蔓延。神曦触及鞋底的刹那，刺骨冰寒自脚尖窜上四肢百骸，谢无僭本能想要后撤，腿脚却不听使唤。
光中藏着无形存在感。
无具象形体，无色彩轮廓，只有无尽幽深的注视，近在咫尺，呼吸似能拂过颈后，回头却空无一物。
“别看这光。”
身后唐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长久凝视，神魂会被牵扯进去。”
谢无僭当即偏开视线，周身刺骨寒意瞬间消减，脚趾终于恢复知觉，能够微动。
“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叽没有答话。谢无僭回头望去，对方立于三步之外，卦幡横挡身前挡煞，脸色比裂缝寒光还要青白。这绝非寻常凡人的恐惧，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忌惮。
“你见过此地异象？”
唐叽嘴角抽搐，强行挤出笑意却未能成型：“贫道……记不清了。”
他脑海中破碎的记忆太多，混沌驳杂，分不清哪些属于自身，哪些是与生俱来的残片烙印。可这道神性白光，他分明见过。
何时所见、何处相逢，尽数湮灭在时光里。唯有一道本能执念，清晰无比。
“进去。”
谢无僭微怔：“你说什么？”
“它在唤你。”唐叽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必须进去。”
谢无僭垂眸望向胸口，衣料之下，淡金色光晕隐隐浮现，如一盏长明未熄的古灯。神光并非向外散逸，反而尽数内敛牵引，万千微光朝着荒山裂缝倾斜汇聚，宛若铁屑奔赴磁石。
呼唤从未中断。
自十七年前那个敬神之夜，自他抱着粥铺老者惶恐落泪，自胸口印记初次发痒的那一刻，这道跨越岁月的牵引，便从未消失。
他抬步向前。
“你真要往里走？”唐叽急忙开口阻拦。
“你所言。”
“贫道随口胡诌的！”
谢无僭未曾回头，第二步、第三步稳步踏出。裂缝神曦漫涌而来，如同冰水漫过身躯，他凝神屏息，最后一步跨入秘境之中。
天地骤然翻转。
非极致黑暗，亦非煌煌大亮，介于明暗交界的混沌黄昏，万物拖曳虚影，虚实难辨，连影子的方向都无从分清。
脚下是浑然一体的青石板，切面平整到诡异，并非岁月打磨，而是被无上伟力横空切割，将整座荒山腹内凿成天地。
他立身于一座无上古殿之内。
古殿无顶，天穹被厚重灰雾笼罩，如同巨釜倒扣，隔绝内外天地。四周山壁原生，镶嵌着自生灵光的奇岩，漫出清一色青白色神曦，与裂缝外泄神光同源。
四壁灵光汇聚，尽数涌向大殿正中。
一尊两丈高古碑静静伫立，碑身粗糙古朴，与脚下平整石面形成极致反差。碑上古文蜿蜒缠绕，似群蛇盘绕，世间寻常文字无一字对应。
可谢无僭无需辨识，神魂直接承接本源意涵。
“此处——”
话音刚落，身后神光动荡，唐叽踉跄闯入，卦幡险些撞到谢无僭后脑。
“你怎么也进来了？”
唐叽弯腰急促喘息，抬首面色依旧青白：“我本不愿踏入，是秘境神光强行裹挟，推我入内。”
待他看清古殿全貌，身躯骤然僵凝，目光紧锁上古石碑，破碎记忆翻涌。不是惊惧，是源自神魂烙印的辨认。
“守界者……”
气音低微，几近消散。
谢无僭侧目：“你认得碑文？”
唐叽唇瓣开合数次，最终紧闭，目光躲闪徘徊，如同困于墙角的走兽。半晌才沉声道：“不认识。”
“那你方才所言……”
“我说了不认识！”
唐叽骤然失声低吼，声音在空旷古殿反复回荡。嘶吼过后，他自己猛然失神，低头望着微微颤抖的双手，气息沉敛下去。
“我不认得字形。”他轻声补充，“可我天生知晓碑文真意。”
“此处，葬着一位不愿赴死的古神。”
谢无僭未曾追问，重新凝望古碑。碑上古文自行流转跳动，本源信息径直涌入神魂，非文字翻译，是岁月沉淀的记忆烙印。
“此处埋着一位不愿死绝的古神。真名被天地抹去，神格被众生分食，诸灵割裂其道统。祂临终留誓，不寻血仇，不溯过往，唯守人间界域，阻天外灾劫。”
古殿重归死寂。
唐叽浑身颤抖尽数平息，静静望着石碑，唇线紧绷。四壁青曦覆面，宛若凝霜，无言沉默。
“神魂烙印告诉你的？”
谢无僭低头看向胸口，印记神光愈发炽盛。
“嗯，它传我的。”
话音落下，古碑异变陡生。
此前隐于碑身、自上而下贯穿碑座的细微裂痕，并非破损，乃是古神留眼。沉寂万古的缝隙骤然张开，如同闭尽岁月的眼眸缓缓苏醒。
纯粹炽盛的金色神辉自裂痕喷涌而出，远超周遭青曦，宛若熔铸神金，光柱直冲天穹灰雾。灰雾被神光灼烫翻涌，轰然撕裂一道缺口，外界星河夜空尽数显露。
金光破空，消散于九天之上。
紧随其后，古碑自裂痕处崩解碎裂。
整块石碑抽离本源骨架，碎作漫天齑粉，尚未落地便风化湮灭，消散无踪，不留丝毫痕迹。
唯有碑座正中，一物留存。
一柄古剑深埋石中，大半剑身隐没，仅余一截暗缠黑绳的剑柄外露，裸露寸许剑身锈迹斑驳，似沉眠深海万古，饱经岁月侵蚀。
唐叽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急声呵斥：
“别碰！”
已然迟了。
谢无僭指尖已然握住剑柄。
触碰一瞬，胸口印记骤然爆燃，宛若整轮烈日灌注胸腔，神魂震颤。一道苍茫古老的声音，并非入耳听闻，而是直接响彻骨髓神魂。
问天。
仅此二字。
万古锈迹轰然崩解，并非缓慢剥落，而是尽数炸裂飞散。沉埋千万载的尘封枷锁一朝破开，锈片凌空便化为飞灰，古剑真容现世。
剑身呈暗青玄色，非铁非铜，非凡间任何凡金所能铸就。剑身铭刻同源上古神文，依旧无需辨识，神魂自知其名——
问天。
清越剑鸣骤然炸响，震彻整座古殿。
四壁灵光明暗狂乱，天穹灰雾翻涌沸腾，山石簌簌坠落，青石板布满蛛网裂痕，秘境空间濒临崩毁。
“快走！空间要塌了！”
唐叽伸手拽住谢无僭后领，强行将他与剑柄分离。指尖脱离古剑刹那，剑鸣戛然而止。
可秘境崩塌之势未止。
身后连通外界的裂缝猛然闭合，如同巨兽咬合利齿，仓促锁死禁地。碎石岩屑擦着脊背坠落，谢无僭俯身前扑，掌心撑地摩擦破皮，沙土混着鲜血渗开。
周遭重归死寂。
谢无僭伏在地上粗重喘息，掌心灼痛难忍。
可他紧攥的右手，未曾松开分毫。
问天剑，已然被他自碑座之中拔出。
三尺玄身，暗青流转，黑绳剑柄贴合掌心，不凉不燥，宛若本就是自身肢体延伸。
唐叽从碎石堆里爬出，脸颊沾灰，随身卦幡已然断成两截。他望着谢无僭掌中古剑，无奈抽气。
“贫道千叮万嘱别碰，你倒是半分没听。”
谢无僭翻转剑身，玄色剑面上古文微光流转，默念那道烙印真名。
问天。
脑海中再度浮现碑文真言：此处葬着一位不愿赴死的古神。
他望向已然完全闭合的山壁，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现世。唯有掌心伤口、掌中古剑，证明方才秘境传承并非幻梦。
“回城。”他起身，将问天剑隐于衣襟之下贴身藏好。
“回荒城？”
唐叽看着断裂的招牌幡杆，满脸肉痛：“贫道吃饭的家伙都没了……”
谢无僭前行两步，未曾回头，淡淡开口：
“欠你一面新幡。”
唐叽一怔，随即扛起断幡跟上少年脚步。
两人走出荒山山口时，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晨雾氤氲间，荒城轮廓朦胧沉睡，宛若蛰伏于大地的古兽。
谢无僭轻触胸口印记。
炽烫尽数褪去，却未彻底冰封，只余下一缕绵长余温，如薪火未绝。
古剑贴身静卧，不硌身躯，仿佛本就属于此处。
身后荒山沉寂，山腹古殿灵光逐一熄灭，天穹灰雾重新合拢封死秘境。
唯有碑座残存碎石深处，一缕极淡、极隐秘的赤色微光，悄然闪烁了一瞬，转瞬隐匿。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