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无僭睁眼时,问天剑已经醒了。剑柄贴着肋骨,搏动比昨天更沉,剑尖自行偏转,指向城东偏南——不是昨天那片窑场,更往南,靠近城南的位置。
石九荒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漏进来。“他把根叫到身边去了。”
谢无僭站起来,把剑别在腰间。九寸剑纹在晨光里收敛着光芒,金色丝线比昨天更密了。他没有直接出门,先绕到粥铺。老头蹲在门口,灶台边放着一捆麻绳,拇指粗,浸过桐油。老头朝铁匠铺方向努了努嘴:“哑巴送来的。说能用上。”
他把麻绳甩上肩膀。石九荒跟在后面,唐叽隔了一段距离默默跟着。走了一段,谢无僭停下,回头看他。
“可能有陷阱。”
“贫道知道。”
“可能回不来。”
唐叽把断幡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你那把剑还欠贫道一面幡子。你要是回不来,贫道找谁要去。”
城东偏南。废弃的晒谷场,地面被石碾压得平整,裂缝里长满枯草。场子中央,老三脚下踩着一块三寸厚的铁井盖,边缘锈迹斑斑。他腰间青石的石心深处,红光明灭不定。井盖底下有东西在搏动——他把根藏在井里,用自己踩住了井盖。
谢无僭在晒谷场边缘停下,把麻绳一端缠在石九荒右臂上。老三看着他们,笑了一下,很淡。
“比我预想的慢。”
“歇了一晚。”
“歇够了?”
“够了。”
谢无僭拔剑。问天剑出鞘的瞬间,剑纹从九寸处亮起,淡金色的光蔓延至剑尖。井盖底下的搏动骤然加剧,隔着三寸厚铁板,能听到沉闷的撞击声。老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脚底稳稳踩住井盖,腰间青石红光顺着井盖边缘蔓延开去,铁板边缘的锈迹被烧红了一圈。
晒谷场地面裂开。
七八条细根从裂缝里穿出来,指头粗,青光沿着根须蔓延,在地面上游弋。它们昂着头,没有立刻扑上来。石九荒一拳砸向地面,拳罡震断了三条。断裂处渗出青色汁液,剩余的根须迅速填补了空缺,从裂缝里源源不断涌出来。
谢无僭没有往前冲。他在看。根须从井盖方向往外延伸,越远越细。靠近井盖的地方粗而密,但没有一条碰到老三的脚。根认得他。他把问天剑插入地面,剑尖入土的瞬间,最近的几条根须猛地一缩——隔着空气,本源被抽走了。被吸过的根须迅速枯萎,变成灰白色的枯藤,不再重生。
老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脚,往井盖上重重一跺。青石的红光沿着井盖边缘往下灌,整口井震了一下。井底传来的低沉嘶鸣混着一种更尖锐的颤音,像铁器刮过石板。剩余的根须同时抬起,不再昂头——它们绷直了,每一条都在微微发颤。
石九荒挡在谢无僭面前。缠着麻绳的右臂横在身前。根须刺上来,第一根撞上麻绳,割出一寸深的裂口。第二根钉在同一位置,麻绳断了两股。石九荒没有退,反手抓住一把根须,用力一扯——十几条根须被徒手从地面里拽出来,断口处喷出青色汁液。井底主根剧烈抽搐,井盖被撞得哐当响。
“现在。”
谢无僭拔剑。踩着石九荒扯开的空地,直冲井盖。老三挡在井盖前,手中青石的光凝成一道屏障。谢无僭迎头撞上去,屏障被撞出裂纹。两人隔着裂纹对视。问天剑震了起来,剑尖偏转,指向井盖底下的主根。谢无僭一剑劈下。
屏障碎裂。老三侧身避开,剑刃没有追他,直接刺入井盖缝隙,剑尖没入井口。剑纹从九寸八直窜至十一寸,金光从井口炸出来,井盖被掀飞,碎成数块。井底的主根通体金黄,正在枯萎。
老三退到晒谷场边缘,腰间青石的红光暗了一半。他看着谢无僭手中那把剑纹已过十一寸的问天剑,剑身上的金色丝线已经连成片,只剩靠近剑格的一小截还是青白色。
“还剩四寸。”他说,“剑满之后,你想过怎么用吗?”
谢无僭看着他。
“斩神。”
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这次不是淡笑,是真的在笑。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被放下来了。他转身走进巷子里,青石的红光闪了最后一下,消失在城南方向。他走的方向不是擦刀男人所在的老屋。是更南边。是城外。他守的三条根被吃完了,青石暗了一半。他没有回老屋复命。他走了。
谢无僭把问天剑插进脚边的地面。剑纹十一寸,金光缓缓收敛。他低头看着脚下。地底深处,更大的搏动还在继续——隔着十几丈的夯土和岩层,剑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被更庞大的本源气息牵引着。
石九荒把缠在右臂上的麻绳解下来,绳子上全是根须割出的深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下面还有。”
谢无僭点头。老三把最细的一条根喂给了剑,然后问他剑满之后斩谁。他没有回擦刀男那里。他的任务结束了。
唐叽从晒谷场边缘探出头,脸色比昨天从塌窑里爬出来时还青:“他故意的?”
“故意的。”
“那你还吃?”
“不吃白不吃。”谢无僭拔出问天剑,插回腰间。他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看向唐叽。“破庙底下,可能有更大的。”
唐叽的脸彻底白了。“贫道今晚睡粥铺。”
粥铺。谢无僭蹲在门口喝粥。咸鱼卧了两条,都是大的。石九荒坐在旁边,用磨刀石打磨指节上新结的金色痂痕,一下一下,声音稳稳的。
唐叽端着粥碗,忽然低头看脚下。“地上在震。”
谢无僭放下碗。很轻微,几乎感觉不到。粥碗里的粥面在颤,一圈极细的涟漪从碗心往外扩——四面八方同时荡开,像被什么东西从正下方推了一下。整条巷子所有水洼都起了反应。地底深处有东西在翻身,把震动均匀地传遍了全城。问天剑在鞘里搏动了一下——方向是脚下。
老头从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新锅前。锅底又漏了,裂缝边缘没有烧熔的痕迹,是纯粹的裂。他伸手摸了一下裂缝,指尖被余温烫得缩回来。“这次不是往上顶。是往上挤。”他看着那个洞,“底下的东西不止一条。它们在抢道。”
唐叽的视线从锅底的洞移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地面安安静静的,但他脚底板能感觉到温度。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温度,隔着夯土和鞋底,像站在一块被火烤热的石板上。
谢无僭站起来,把问天剑抽出来插进粥铺门外的泥地里。剑尖入土,剑纹亮了一瞬。隔着土层,他能感觉到——不止一条根。荒城地底,比磨盘石下更深的岩层里,数条粗如人腰的根脉正在缓缓往上挤。它们在抢道,彼此挤压,争抢最薄的那层土。脚下没有声音,但剑在鞘里轻轻搏动着——它知道那些东西在往上长。它也在等它们破土。
天已经暗了。城东方向的搏动消失了,但脚下的温度还在往上渗。满月之前,不止剑会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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