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早已沦为荒废窑场。
荒寂十余载,土窑大半倾颓坍塌,满地碎裂陶片散落遍野,风过之处尽是尘沙枯寂。谢无僭抬手将剑尖抵落地面,剑身纹路骤然亮起淡金辉光,锋锐指引直指脚下地底。
这一脉青石根,埋藏远比此前密室那一脉更深。
石九荒俯身蹲身,右掌紧贴冰冷地面,昨日残留的金色痂痕微微悸动。
“三丈。根已苏醒,自成活性。”
苏醒的根脉不再死寂蛰伏,会游走闪避,会主动反击,自带地脉凶戾。谢无僭抬眼望向近处倾塌窑口,洞口幽暗深邃,边缘攀附的青苔并非寻常青碧色泽,而是与青石同源的冷青,地脉气息早已浸染周遭一切。
“它在引路,向下深入。”
石九荒率先钻入坍塌窑洞。谢无僭紧随而入前,下意识侧目望向巷口方向。唐叽扛着那杆破旧断幡,气喘吁吁狂奔而来,望见二人身影消失在洞窟之内,脸色瞬间发白。
“又要下地?贫道腰间旧伤都还没养好——”
话音未落,谢无僭已然顺着斜坡滑入地底深处。
下方是天然生成的溶洞,岩顶垂挂着嶙峋石钟乳,地面尽是湿冷淤泥。泥面上留着新鲜蜿蜒拖痕,自洞窟深处一路蔓延至脚边,青石根方才行经此处,痕迹尚且温热,边缘泛着微弱灵光。
洞窟尽头隐现闪烁青光,明暗起伏不定。
古老青石根缠绕环抱在石柱之上,与磨盘石下被吞噬的残根截然不同,此脉通体完整,表皮毫无裂痕,本源充盈圆满,从未受过损伤。
根脉前方,佝偻身影静静伫立,手掌轻按根身,似桎梏一头被驯服的古兽。
“我便知你们会选这最远一脉。”
他指节绷得泛白,开口传着老三的原话,“你们的抉择,很明智。”
掌心青石猛地拍落根身。
整条活脉骤然剧烈搏动,自石柱上弹射翻涌,青光轰然炸开。岩顶石钟乳簌簌崩落,碎石裹挟寒气砸落而下,谢无僭侧身闪避,碎石堪堪擦过肩头没入湿泥。
鞘中问天剑剧烈震颤,剑尖却并未直指根脉本体,反而死死锁定青石嵌入的节点。
他瞬间洞悉权柄根源:并非根脉自主异动,而是老三借青石为眼、凭根脉为手足,隔着遥远距离,借媒介俯瞰此间一切。
佝偻身影缓缓后撤,隐入洞窟阴影之中,不再插手。
石九荒迈步上前,直面苏醒的青石根。整条根脉骤然弹射抽击,裹挟磅礴地脉青光横砸而来。他身形不闪不避,铁拳正面硬撼。
两力相撞闷响震彻溶洞。石九荒身形微退,指节金色痂痕再度崩裂,逸出一缕本源灵光。青石根被铁拳震回,撞击之处微微凹陷,质地远比枯井残根坚硬数倍。
“再来。”石九荒言简意赅。
谢无僭侧身绕行,自石柱侧面逼近本源核心。掌心问天剑躁动不已,剑尖始终死死咬着那块嵌入根身的青石——那是佝偻手下打入的媒介,亦是整条活根苏醒的源头。
一剑精准刺入石心。
青石表面瞬间密布蛛网裂纹,猩红灵光自缝隙中汹涌迸发。溶洞猛然震颤,整条青石根疯狂抽搐收紧,缠绕的力道硬生生将石柱勒出密集裂痕。转瞬之间,青石彻底崩碎。
碎裂的本源尽数被问天剑吞噬。
剑身纹路疯狂攀升暴涨,自七寸三分径直冲破至九寸。细密淡金色丝线自剑格蔓延至剑身大半,本源气息充盈澎湃。
青石根失去媒介依托,抽搐几番便软塌滑落淤泥之中,残存力道尽数消散,拦腰将粗壮石柱勒断。
溶洞顷刻间开始崩塌。
岩顶石钟乳接连坠落,倾颓石柱轰然倾倒,整片洞顶土层不断下沉碾压。谢无僭收剑回身疾奔,石九荒紧随身后,铁拳不断砸开坠落的碎石岩块,开路前行。
窑洞上方,一截断幡长杆骤然伸下。
“快!抓住幡杆!”
谢无僭伸手紧握,巨大力道拽得洞口的唐叽身形前滑,小腹卡在窑口边缘疼得浑身抽气,手中幡杆却死死不曾松脱。
二人顺势翻出废墟窑洞,身后惊天轰鸣轰然炸开,整座塌窑彻底陷落掩埋,烟尘冲天而起。
唐叽瘫坐在地,紧抱断幡大口喘息。谢无僭抬手查看问天剑,剑纹稳稳定格九寸,周身淡金丝线密布收敛,距离十五寸圆满,尚且差六寸本源。
废墟地底余息未散,另外两条根脉依旧蛰伏蠕动,隔着厚重夯土,问天剑剑尖自行偏转,锁定其方位。他收剑立于身侧,淡淡开口:
“剩余两脉相连,触动其一,另一脉即刻苏醒。”
石九荒颔首,蹲身望向碎石废墟。
“难度倍增。”
唐叽枕着断幡躺倒在地,望着漫天天光,终于问出心底疑惑:
“贫道只想知道,剩下那两条相连古根,此番由谁来镇守?”
谢无僭未曾应答,心神沉于地底气息。余下双脉搏动愈发清晰,并非各自蠕动,而是节奏完全同步共鸣。老三依旧借根脉感知剑息,九寸的晋阶幅度,对方已然尽数察觉。
“他在取舍。”
唐叽抬首:“取舍什么?”
“镇守其一,舍弃其一。”
城南老屋之内。
常年擦拭长刀的男人缓缓睁眼,膝上长刀缺口处青光明灭不定。佝偻身影带伤入内,唇角凝着血迹。
“最远一脉已被吞噬,问天剑纹晋至九寸。”
“石守出手相抗了?”
“二人配合无间,肉身挡根冲击,剑破青石本源,配合毫无破绽。”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将长刀归鞘。
“传令老三归来。双脉联动,他一人已然镇守不住,死守只能择一脉而守,令其自行决断取舍。问天剑日渐圆满,石守已然苏醒,二人联手,他一人难以制衡。”
佝偻身影领命退去,男人再度闭目盘坐,刀身缺口灵光依旧明灭,却较先前黯淡了几分。
时至午后,日光穿透废墟裂隙洒落,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条带。谢无僭起身,将问天剑拔起归鞘腰间。九寸剑纹在日光下敛去锋芒,搏动却从未停歇。
“走。”
唐叽慌忙起身:“还有两条根脉未夺,我们不继续动手?”
“休整一夜,明日再战。”谢无僭转身返程,石九荒沉步紧随其后。
唐叽抱着断幡连忙小跑跟上,边走边问:“那明日我们出手哪一脉?”
“看他最终选定镇守哪一脉。”
夜幕降临,荒城夜色笼罩四野。
谢无僭静坐在破屋屋顶,问天剑横置膝上。城东地底搏动依旧,却不再是双脉同振——其中一脉气息骤然沉寂,彻底隐匿。
老三的抉择,已然落下。
月光流淌而下,照亮剑身细密的金色丝线,定格在九寸刻度。屋内唐叽已然沉睡,石九荒静守铁匠铺,城南老屋的刀客静静蛰伏。
如今荒城的寂静,早已不同于三日前死寂般的荒芜。
地底古根缓缓蠕动,城南长刀缓缓自愈,膝上问天剑如同生灵一般平稳搏动。天地间所有隐秘气息尽数苏醒,暗藏汹涌博弈。
皓月悬空,距离满月之夜,尚有数日光阴。
而问天剑的圆满之路,荒城尘封万古的秘辛,多方势力的终局对峙,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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