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倒数第三天,荒城的地面一夜没静。
裂缝从城西废墟蔓延到了城北破庙门口,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只拳头。青光从地底渗上来,把整座城泡在幽冷的颜色里。跪在巷口磕头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没人告诉他们,让他们膝盖发软的东西跟天神没有半点关系。
谢无僭一整夜没回破屋。他蹲在废墟边缘,问天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剑尖入土三寸。每次地底有根脉往上顶,剑纹就亮一下。隔着土层,他把每一条根的动向摸了一遍——城西废墟底下三条,破庙底下一条,粥铺底下一条幼苗还在往上钻。城南方向,至少四条正在往老屋方向聚拢,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们有意绕开了废墟正下方的空洞区域。擦刀男人在布控,他要把废墟围起来。
后颈忽然一凉。是被人盯着的那种凉。他没有回头。废墟对面的巷口太远了,远到正常人根本看不清这边,但他知道擦刀男人就在那里。他腰间的青石能隔着半座城感知问天剑的位置。他也在看棋盘。
唐叽天不亮就跑来废墟,怀里抱着一捆麻绳,肩上扛着新砍的幡杆。他把麻绳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抽出匕首开始削杆子。谢无僭看了他一眼,收起剑,走进粥铺。
石九荒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右臂上缠着新打的铁链,每一节都有拇指粗,末端镶着一块磨尖的铁锥。麻绳上次扯根须时断了两股,这次换成了铁。他站在粥铺门口,右拳攥紧又松开,指节上的金色痂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凌清寒靠在门框上,用磨刀石慢慢磨着镇北断剑的刃口。剑身上的血痕还没完全擦干净,但刃已经磨出了寒光。“镇北的剑尖埋了三千年还是锋利的。刃我磨了半宿。”她抬起头,把剑横在膝上,“能砍。”
小禾把竹简筒里的星图摊在桌上。那张画满根脉的图旁边,她昨晚用秃毛笔补了一条新路线——从废墟窟窿下去,穿过枯根留下的空腔,进入岩层裂隙,然后在擦刀男人的根脉网底下横向穿行。不进他的网,直接绕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吃那几条最粗的主根。
“他控了八条根。城南四条,废墟底下三条,破庙底下一条。但都是已经破土的。地下深处还有四条没破土的——那些根听老三的指令。老三走前只叫醒了已经破土的,剩下的还在等满月。它们不听任何人的。”她抬起头,“他在上面围城,我们在下面吃根。他围一条,我们绕一条。等我们把地下的主根吃干净了,他的网就不攻自破。”
“主根。”凌清寒把断剑插进腰间,“比上面那些粗多少。”
小禾沉默了一下。“上面那些是根须。下面四条,是根干。一条抵上面十条。”
谢无僭站起来,拔出问天剑。剑纹从十一寸处亮起,金光映在小禾星图上的路线末端——岩层深处,一片被小禾用朱砂圈出来的区域。那里没有标注根脉,只写了几个字:器。待取。
“走。”
废墟。窟窿边缘的青光比昨天暗了一些。枯死的粗根留下的空洞还在,洞口边缘被镇北剑削过,碎石清干净了,能容一人通过。谢无僭握着问天剑先下去,剑尖朝下,每一步踩实了才往前挪。空洞内壁是青石根枯死后留下的干裂根皮,踩上去酥脆,一用力就碎成粉末。
往下走了约莫五丈,脚底踩到了岩层。岩层有一道天然裂隙,刚好能侧身通过。裂隙深处有气流往外涌,带着土层深处那种特有的凉意。他把问天剑往前探了半寸,剑光收敛,只留剑尖一线微亮——头顶的根脉网会感知到问天剑的本源波动,亮得越久,暴露得越快。
小禾在他身后侧身挤过裂隙,把星图摊在手里借着剑光看。“右边。”她在谢无僭背后用手指画了一道弧,“右边岩壁比左边薄,根脉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最轻。”
凌清寒跟在最后,每走几步就用镇北在岩壁上刻一道浅痕。剑尖划过石壁没有声音,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细线,在黑暗里微微发光。“路要记好。”唐叽走在中间,扛着幡子,嘴唇一直在动,没出声,但脚步跟得很紧。
裂隙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得把脸贴在石壁上蹭过去,石壁冰凉,带着守界本源特有的微寒。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的气流忽然变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和破庙裂缝里骨粉的味道一模一样。气流撞在岩壁上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呼吸。
谢无僭把问天剑往前探了一寸。剑尖穿过裂隙出口的瞬间,剑纹猛地亮了——不是他主动激发,是被前方涌来的本源气息被动点燃的。问天剑整把剑都在震,剑尖被一股极强的引力往前拽,几乎要脱手。他握紧剑柄,半步稳住身形。
主根。隔着几十丈岩层就能牵引问天剑的剑尖。这股牵引力比之前吃过的任何一条地面根脉都强。
他把剑气压回剑鞘边缘,只留最后一截剑尖没有收入鞘中,然后侧身让开一步。裂隙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里盘着三条青石主根。每一条都比废墟窟窿里那条粗一圈,根身缠绕在一起,像三条抱团冬眠的巨蛇。它们还没有破土,还在沉睡中缓慢蠕动,根身上的青光明亮而不闪烁——那种稳定是力量的标志。每一条的厚度和光泽都远超地面那些已经破土的根脉。
小禾在谢无僭身后压低声音:“一条抵十条。三条——三倍。”
问天剑在掌心里震了起来,是饥饿。主根在这里埋了三千年,每一条都蕴含着地面根须十倍以上的本源。而剑纹还差四寸满剑。
谢无僭把剑气压在鞘口,低声道:“别愣着。下来。”
凌清寒的手按上镇北剑柄,指节上的金色细线无声亮起。石九荒把链子在右臂上缠紧,铁锥拖在地上,擦出极低的金属颤音。唐叽扛着幡子最后挤出来,看了看那三条缠在一起的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削了一夜的幡杆。没说话。只是把幡杆握得更紧了。
小禾蹲在裂隙出口旁边,把星图摊在膝盖上。秃毛笔蘸了墨,把那三条主根的图样从“待取”两个字上划掉,在旁边写了新的两个字——取中。笔尖在竹简上顿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渗下去,浸过了“器。待取”那片朱砂圈。墨迹沿着裂纹缓慢洇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朱砂底下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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