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了半个月的青光彻底灭了。荒城每条巷子的裂缝都暗了下去,像一张被抽干了血的蛛网。跪在巷口磕头的人慢慢抬起头,有人摸了摸地面——凉的。凉了好几天,第一次是温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是青石根被烧毁后从地缝里蒸出来的余味,风一吹就散了,但深吸一口气时还能察觉到它在鼻腔深处盘旋。
谢无僭在废墟顶上坐了整整一个早晨。军旗插在他旁边,残破的旗面在晨风里轻轻翻着。问天剑插在脚边,剑纹满剑之后第一次彻底收敛了光芒,暗青色的剑身看起来就像一块磨亮的旧铁。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虎口的裂口已经结了淡金色的痂,和石九荒指节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右手张开又握紧,指节屈伸时能感觉到经脉深处传来一种极细微的涩滞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还没完全沉淀下来。不是疼,是沉。每根手指握拢时都像在水中攥拳,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滞留在骨节之间。压剑时灌进来的力量太满,满到过了整整一夜还有残渣留在四肢百骸里,正一丝一丝往骨头深处渗透。
“你那条手,再压一次就废了。”唐叽蹲在废墟边上,抱着开了光的幡子,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还是没闲着,“贫道算了一卦——大凶,宜休息,忌逞强。”
“你给自己算的?”
“给你算的。”
谢无僭没接话。他看着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荒城。裂缝还在,废墟还在,城墙上的豁口还在。废墟深处偶尔还传来一两声极细微的碎石滑落声——那是空洞彻底塌陷后,松散的石块在重新找到平衡。但地底不再有东西往上顶,空气里也没有那种阴冷的青光。熬了半个月,熬过来了。
粥铺。老头没生火。他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锅底的裂缝被铁皮封得严严实实,用指节敲了敲,闷闷的,不漏气。然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台底下掏出半坛封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酒,拍开泥封,搁在桌上。
“粥还没熬。”他说,“先喝这个。”
每人倒了一碗。唐叽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这不是酒——这是醋。”老头嘴角抽了一下,又把酒坛端起来给石九荒倒了一碗。石九荒接过来没喝,先低头闻了闻,然后一口灌下去,喉结滚了一下,说了两个字:“热的。”
小禾也端起来抿了一口,脸皱成一团,没吐,咽下去了。凌清寒端碗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慢慢喝。镇北的剑柄从她肩上露出来,剑柄上那颗北天门碎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谢无僭端着碗,没喝。他看着灶台上那口被铁皮补了三次的锅,看着蹲在废墟边上抱着幡子打盹的唐叽,看着把铁链一节一节擦干净的石九荒,看着摊开竹简晒太阳的小禾,看着靠在门框上慢慢喝酒的凌清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酸的。酸得他皱了皱眉。
“下回满月,那个司命还会来。”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来就来。”唐叽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贫道给他算过了——下次满月,大凶。算他的。”
凌清寒放下碗,把镇北搁在膝上。“金吾卫那边追了三百里,又放了人,回京就是死罪。不回京,他们会派人来。”她抬头看向谢无僭,“你的人,你得管。”
“管饭。”
凌清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一点。
小禾把竹简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张图。荒城的城门,城门上插了一面旗。旗下面画了六个人,有高的有矮的,有扛幡子的有拿剑的。她放下笔,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在那六个人旁边画了一个蹲在灶台边烧火的老头,又加了一个。一共八个。笔尖在纸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写字。
午后。谢无僭一个人走到城门口,问天剑别在腰间,军旗卷好了背在身后。守门的老刘头远远看见他,没跪,从怀里摸出一个冻得发硬的馒头递过来。“昨天就该给你的。昨天不敢出门。”谢无僭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硬的,硌牙。他嚼了很久,咽下去。
“刘头,跟你打听个地方。往西走,出荒原,是什么。”
“荒原那头?”老刘头想了想,“是大夏。听说那边没有僭神,也没有天神——只有人。年轻人出去闯荡,都是往那边走的。”他顿了顿,看了谢无僭一眼,“你要走?”
谢无僭没答。
傍晚。粥铺里热气腾腾,老头终于生了火。新熬的粥在锅里翻滚,米香混着柴火味塞满了整间铺子。唐叽蹲在灶台边上帮忙添柴,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石九荒把铁链收进铁匠铺的炉膛里重新锻打,锤声沉稳,火星溅了一地。
谢无僭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他怀里揣着那枚铁符,背上背着那面残破的军旗,腰间挂着那把剑纹内敛的问天。大夏在荒原那一边,司命还会再来,还有七个僭神没有现身。前路像被晚霞烧透的云层一样,刚露出一角又迅速被暮色吞没。
凌清寒走到他旁边,镇北横在腰间。“看什么。”
“天。”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慢慢沉进城墙的豁口里。今晚没有月亮。
“明天,动身。”谢无僭说。
唐叽从灶台边抬起头,脸上全是黑灰:“去哪?”
“大夏。”
“多远?”
谢无僭看着天边那个方向。晚霞彻底沉下去了,城墙的豁口把最后一线光吞掉,随后整片天空暗了下来,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极淡的星悬在头顶。他感到怀里铁符微微发烫,那股暖意沿着胸口的印记往四肢蔓延,把经脉里残余的涩滞感一点一点化开。
“不知道。但他在那儿。”
小禾把最后一块残碑上的古字描完,合上竹简。她把竹简筒背好,走到粥铺门口,看着远处城门口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老头从灶膛里铲出最后一锹余烬,把锅底那块铁皮又往里推了一寸,然后慢慢坐下来。锅底的那条裂缝被铁皮稳稳压住,灶膛里的余火映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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