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砚,守着外婆留下的“砚安寿衣铺”。
外婆去世前反复叮嘱我:
“生人给的钱,用活人用的;死人给的钱,烧给死人用。要是有人拿冥币买寿衣,多少钱都别接,赶紧关门走。”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鬼节。
我家这铺子和别的寿衣铺不一样。
别的铺子白天亮灯、晚上打烊,我这家铺子,天一黑就亮红灯。
那盏灯是外婆亲手挂的,说这是“通阴灯”,亮着就代表——阴阳交界的口子,开了。
我祖家祖上有一位在地府当判官的先人,到我这一代,天生能看见魂影,算是个通灵使者。
所以,我这家“砚安寿衣铺”,本质上不是给活人做寿衣的,是给阴阳两头办事的。
规矩也比别人严十倍:
活人钱照收,死人钱不能碰;冥币订单,一概不接。
可规矩归规矩,鬼节的夜里,谁能想到真会有人找上门?
天刚擦黑,老铺子门口的红灯忽明忽暗亮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不一般。
紧接着,有人轻轻敲了敲我那扇老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缝被推开一条细缝。
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惨白的下巴和一双没有血色的手。
“老板,有孤魂棺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地底飘上来的。
我心头猛地一紧。
孤魂棺,是给那些横死异乡、无人祭拜、魂飘异乡的孤魂野鬼准备的。
不刻名,不描姓,只为给漂泊的魂魄一个安身之地。
可我这家铺子,不是谁的孤魂棺都接的。
尤其是——在鬼节这天,拿冥币来的,我根本不该接。
我下意识就想关门,可门外那道黑影太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融进了夜色里。
终究是心软了一下。
“进来吧。”我压低声音,“别站在门口,风大。”
黑影跨过门槛,铺子里的红灯像是被他身上的阴气压得暗了几分。
他径直走到角落,连个像样的站姿都没有,就那样轻飘飘地站着。
我拉过一把木椅,尽量让自己语气稳:
“你要孤魂棺,是给自己求的?”
他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
我咬咬牙,既然让他进来了,就问清楚:
“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孤魂棺不是小事,我总得知道缘由。”
良久,那道黑影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执念,像是压了半年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
“我是个缉毒警察。”
“半年前,在边境追毒贩的时候,中了他们的圈套,被他们抓回去折磨,最后更是被碎尸挫骨,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就那样被随意抛在荒山里,至今没人找到。”
“我家里人还不知道我出了事,还天天盼着我完成任务回家,压根不知道我早已惨死,连口棺材都没有。”
“出任务前我刚和未婚妻订了婚,她天天在家等我,哭到眼睛都肿了,我看着心疼,却没法现身告诉她真相。”
“我就这么成了孤魂,在深山里飘了整整半年。
看着害死我的毒贩还在逍遥法外,看着我牵挂的家人爱人日日悲痛,我执念太深,入不了轮回,也舍不得离开。”
“我只求一副孤魂棺,能让我这缕无处可去的残魂有个落脚的地方,也能让我守在我想护的人身边,护他们一世安稳。”
我听得心口发闷,鼻子发酸,满心都是敬意与心疼。
保家卫国的缉毒英雄,落得如此惨死的下场,尸骨无存,家人不知,连个安身的棺木都没有,实在太过憋屈。
我刚要张口答应接下这单,就见他缓缓抬起了手。
他掌心平躺着一叠崭新的冥币,上面“天地银行”的字样格外清晰,在昏暗的铺子里,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寒气。
而我这时候才清清楚楚看到,他那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早已发黑溃烂的弹孔,还有被残忍折磨留下的狰狞伤口,看得人触目惊心。
外婆的叮嘱,铺子的死规矩,瞬间在我耳边炸响——
冥币订单,一概不接!
可看着眼前这缕满是执念与悲凉的孤魂,看着他那双藏着不甘与期盼的眼睛,我张了张嘴,那句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发现他眼眶里没有泪,却有一股滚烫的血光,那是死不瞑目的证明。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孤魂棺我能给你做,但冥币我不能收。
你若真不甘心,真放不下,我就替你做一场法事。
借着这通阴灯的光,送你去寻你生前未了之事。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一起当通灵使者。
阳间有冤死的魂,阴间有未安的灵,我们一起去安抚他们。
以此换你一条能继续行走阴阳的路,也换你能亲手查明真相、护你想护的人。
你愿不愿意?”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铺子里的红灯猛地一闪。
那黑影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一双空洞却带着火光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空气瞬间凝固。
我不知道他会答应还是拒绝。
但我知道——
真正的悬念,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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