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晃了晃，暗下去的光又猛地亮了一瞬，映得那团黑影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散掉的烟。
我盯着他，等了足足三息。
三息过后，那黑影缓缓弯了弯腰，动作轻得没有一点重量，却比活人鞠躬还要郑重。
“我愿意。”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不再是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压了半年的狠劲，“只要能报仇，能护着她，让我做什么都成。”
我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刚才紧张得手心全是湿的。
还好，没把这尊真菩萨给得罪了。
“行。”我站起身，走到案板边，拿起那叠冥币，转身就塞进了门口的铜盆里，“冥币不收，脏了我这铺子的规矩。孤魂棺我今晚就给你赶出来，法事也得做足，保你能去办未了的事，也保你这缕残魂不散。”
说着，我又从抽屉里摸出三炷香，点燃了插在供桌上。
香头的烟袅袅升起，绕着那黑影转了一圈，他身上的阴冷气息，竟淡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沉默了半晌才道：“陆峥。”
“陆峥。”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低头在黄纸上写了几笔，“我给你刻在孤魂棺的内侧，不刻在外头，不让外人看见。等法事做完，你就跟着我走。往后你就是我搭档，我叫林砚，你叫陆峥，记好了。”
陆峥又点了点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光亮。
我知道，那是他活过来的意思——哪怕只是以魂魄的形式。
我转身走到铺子后头的隔间，拉开那口大木箱。
里面全是做孤魂棺的木料，都是外婆生前挑的上好老木，阴干了十几年，最是稳魂。
我选了一块最沉的黑檀木，拿起凿子和刻刀，上手就刻。
指尖的力道稳得很，这么多年守着寿衣铺，刻寿衣、刻棺木，早就练出了本事。
陆峥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不说话，也不添乱。
我一边刻，一边跟他唠：“你那未婚妻叫什么？住哪儿？等法事做完，我先带你去看看她，让你知道她现在过得咋样。还有，害死你的那些毒贩，我帮你盯着，只要他们敢露头，绝不让你白死。”
“她叫苏晚星。”陆峥的声音轻了些，提到这个名字时，周身的气息又软了一点，“家在城西的老槐巷，三号院。”
我“嗯”了一声，刻完最后一刀，把棺盖和棺身合在一起试了试，严丝合缝。
“成了。”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现在做法事。”
我把孤魂棺摆在铺子正中间，供桌上摆了清水、五谷，还有陆峥生前最喜欢的烟和酒——都是我从家里翻出来的，带着点人间的烟火气。
“坐好。”我对陆峥说。
他依言坐在棺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还在出任务时那样精神。
我拿起桃木剑，站在供桌前，嘴里念着外婆教的通阴咒。
咒语一句句往外冒，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劲。
随着咒语念完，我手里的桃木剑轻轻一挥，划开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孤魂棺的棺盖上。
血珠落在木头上，瞬间渗了进去，像开了一朵小小的红花。
“起。”
我低喝一声，双手结印，对着孤魂棺一推。
刹那间，铺子里的红灯亮到了极致，整个空间都晃了一下。
陆峥身上的黑影猛地散开，又迅速聚拢，变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飘在了半空中。
“跟着灯走。”我指着门口的红灯，“我带你去见苏晚星，再去办你未了的事。记住，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别冲动。你现在是通灵使者，不是当年的缉毒警察，得按规矩来。”
陆峥点了点头，身影跟着红灯，缓缓飘出了木门。
我跟在他身后，顺手关了店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老巷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作响。
红灯在前面飘着，像一盏引路的灯。
陆峥的身影飘得不快，一直朝着城西的方向去。
我跟在后面，心里头却犯嘀咕——
这可是头一回带通灵的魂魄去阳间办事，万一出了岔子，外婆的规矩白守了不说，还可能惹麻烦。
但看着陆峥那股急着想见到心上人的劲，我又觉得，这次破例，值。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老槐巷。
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却还在死死盯着巷口。
那就是苏晚星。
陆峥的身影飘到她面前，停下了。
他想伸手碰她，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漫上了一层血光，是心疼，是委屈，是不敢相信。
我赶紧上前一步，拉住陆峥的影子，低声道：“别碰，碰不得。你现在是魂魄，碰了活人，会耗她的阳气。”
陆峥僵在原地，声音发颤：“她……她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指了指苏晚星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陆峥的合照。
两人笑得灿烂，陆峥搂着她的肩，眼里全是温柔。
可现在，照片被攥得皱巴巴的，边缘都磨破了。
正说着，苏晚星忽然动了。
她抬起头，朝着陆峥飘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心里一紧——她能看见？
果然，苏晚星的目光落在陆峥身上，眨了眨眼，小声问：“你是……阿峥吗？”
陆峥浑身一震，差点散掉的影子猛地凝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苏晚星，眼里的血光越来越亮。
我赶紧上前一步，对着苏晚星微微躬身，轻声道：“姑娘，你别怕。我是寿衣铺的，他是我朋友，他……放不下你，才回来看看。”
苏晚星愣了愣，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没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朝着陆峥的方向摸去。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她哭着说，“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天天在这等你，我就等你回来……”
她的手穿过了陆峥的影子，却像是摸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
陆峥的影子也颤了颤，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一刻，我看见，苏晚星的脸上，露出了一道淡淡的、只有魂魄才能看见的金光。
那是陆峥的魂魄，在给她护着阳气。
我松了口气，心里头却又沉了下去。
这姑娘，太痴情了。
可陆峥的事，还没完。
我抬手拍了拍陆峥的肩膀，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陆峥会意，收回了手，眼神里的不舍快要溢出来，却还是跟着我，朝着巷口飘去。
“接下来，办你的正事。”我压低声音，“害死你的那些毒贩，我帮你找。但你得记住，不能直接害他们，得按规矩来，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让他们血债血偿。不然，你这缕魂魄会被地府拘走，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陆峥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我知道。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红灯又晃了晃，朝着巷子深处飘去。
我跟在后面，心里清楚——
从今晚开始，我不再只是个守寿衣铺的通灵使者。
我多了个搭档，一个死不瞑目、却要为了正义继续奔走的缉毒英雄。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也该有人好好清算清算了。
老槐巷的路灯，映着我们一阴一阳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谁也不知道，这场由冥币订单开启的合作，会牵扯出多少秘密，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但我知道——
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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