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朝,洛阳城郊。
此刻驿道两侧早已被清场封锁,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利刃的劲卒分列两旁,身姿挺拔如松,个个气息沉凝,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
路人远远瞧见这阵仗,皆吓得噤若寒蝉,低头快步躲开,心里都在犯嘀咕:这般排场,怕是朝中一品大员亲临,都未必有此殊荣,不知是哪位天人下凡。
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缓步从驿馆走出。
男子不过双十年华,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和煦笑意,周身无半分凌厉气势,反倒像个寻常游学的书生。
可两侧劲卒见了他,尽数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的崇敬与敬畏,半点不作伪。
“顾舟,拜见萧尊!”
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撩衣袍就要行跪拜大礼,语气恭敬至极。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温润无害的年轻男子,竟是隐于朝堂之外、执掌天下天机阁的第一战神,大虞当世四大尊主之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财富更是富可敌国,一句话便能搅动天下风云。
萧安轻轻抬手,虚扶一把,语气平淡:“不必多礼,往后唤我先生便是。此前交代你的事,可办妥了?”
被称作顾舟的男子,脸上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至极,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实在是萧尊交代的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说出去能惊掉天下人的下巴!
堂堂天机阁第一尊主,手握生杀大权的战神,放着滔天富贵不享,放着王侯将相不做,反倒挖空心思,要去洛阳城一个寻常世家做上门女婿,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能让整个大虞的人都笑掉大牙,也能让各路敌手惊得以为萧尊疯魔了!
“回先生,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洛阳冯家招婿之事已然筹备完毕,先生此刻前往城中聚丰楼,便可依计行事。”顾舟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恭声回禀。
“甚好,此事若成,必有重赏。”萧安朗声一笑,抬手拍了拍顾舟的肩头,目光远眺洛阳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
六年了,当年他身陷绝境,重伤濒死,是那个素衣小姑娘不顾危险出手相救,给了他一线生机。
六年蛰伏,他登顶尊位,手握万千权势,心心念念的,便是报答当年那一饭一救之恩。
不知当年救他的小姑娘,如今过得可好?
而此时的洛阳城内,聚丰楼中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洛阳冯家乃是城中望族,今日冯家摆下宴席,为冯家嫡孙女冯雪蘅公开招婿,凡家世清白、年岁相当的男子,皆可报名参选。
此事一出,瞬间轰动整个洛阳府,引得无数人慕名而来,看热闹的、想攀附冯家的,把聚丰楼挤得水泄不通。
这事说起来,还是冯家老爷子冯行的遗命。老爷子在世时,最疼这个嫡孙女冯雪蘅,临终前放心不下,特意留下遗言,要亲自为她挑选一个良人,护她一生安稳。
可谁曾想,老爷子前脚刚走,冯家大权便落入了现任家主冯怀瑾手中,这招婿之事,也尽数交由他打理。
冯行膝下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冯怀瑾,此人精明狡诈,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靠着一番谋划坐稳了家主之位;
次子名叫冯寒舟,本也是个才华横溢之人,只可惜早年遭遇不测,双腿落下残疾,往后只能困于轮椅之上,空有富家翁的名头,在冯家内部却受尽冷眼与排挤,日子过得憋屈至极。
聚丰楼的雅间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冯雪蘅立在一旁,俏脸苍白如雪,一双纤纤玉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心里委屈得发酸,眼眶早已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她的母亲沈婧坐在一旁,越想越气,猛地将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青瓷茶盏撞得发出一声脆响,她怒声呵斥:
“老爷子才走几日?尸骨未寒!他冯怀瑾就敢这般阳奉阴违,公然违背老爷子遗愿!当初老爷子亲口说,要给咱们雪蘅挑一个品貌俱佳、踏实可靠的良人,如今倒好,阿猫阿狗都敢来凑热闹,这哪是招婿,分明是把咱们女儿往火坑里推!”
轮椅上的冯寒舟脸色涨得通红,双拳紧握,嘴唇哆嗦了半天,却终究是一声未吭。
他何尝不心疼女儿,何尝不愤怒兄长的打压?可他如今双腿残疾,在冯家毫无话语权,连自身都难保,又能如何?
见丈夫这般窝囊模样,沈婧心头怒火更盛,指着他便骂:
“你倒是说句话啊!平日里的志气都去哪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咱们女儿这辈子毁在冯怀瑾手里?咱们雪蘅生得这般好,怎能任人作践!”
“窝囊废”三个字,沈婧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语气里的失望与恼怒,早已溢于言表。
冯寒舟缓缓低下头,双手死死掐在自己那双早已没了知觉、却隐隐有几分酸胀的腿上,心底翻涌着自责与无奈,更多的却是悔恨。恨自己当年遭遇横祸,恨自己无能,护不住妻女,只能任人拿捏。
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他这副模样,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冯雪蘅见状,连忙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强压着心底的酸楚,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轻声安慰:“娘,您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事已至此,说不定……大伯真的会给我挑一个不错的夫婿呢,往好处想便是。”
这话,说是安慰父母,实则更是在安慰她自己。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大伯冯怀瑾一向打压他们这一房,一心想独揽冯家大权,老爷子一去,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拿捏他们的机会。这所谓的招婿,不过是冯怀瑾的一场算计,他怎么可能真的为自己挑选良人?
沈婧看着女儿强装坚强的模样,心疼不已,终究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眼底的绝望,怎么都藏不住。
一家人都心知肚明,冯怀瑾就是想给雪蘅找一个无用之人做夫婿,彻底拖垮他们这一房,让他们再无争夺家产的可能,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将他们一家三口赶出冯家。
可他们又能如何?无权无势,任人宰割,除了逆来顺受,别无选择。
若是老爷子还在世,断不会让他们受这般委屈,可如今,爷爷已经不在了,再无人能护着他们了。
冯雪蘅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滑落,她连忙抬眼望向天花板,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强压下去。
躲不过,也逃不掉,终究是要面对的。
就在这时,雅间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说是冯怀瑾请他们一家前往一楼大堂,各路宾客已然到齐,招婿大典可以开始了。
“走吧,该来的总归躲不掉。”
冯雪蘅声音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绝望。
沈婧推着轮椅上的冯寒舟,跟在女儿身后,一家三口步履沉重,一步步朝着大堂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此时的聚丰楼大堂,冯怀瑾正站在正中央,与各路宾客谈笑风生,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全然不顾一旁冯寒舟一家的难堪。
他的儿子冯晏凑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与阴狠,竖起一根大拇指,悄声道:“爹,您放心,这次给冯雪蘅挑的夫婿,绝对是咱们精心选的,保准让您满意。”
冯怀瑾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对周遭宾客道:“诸位放心,我身为雪蘅的大伯,定然不会委屈了侄女,此次挑选的夫婿,必定是人中龙凤,绝不会辱没了我冯家大小姐。”
“冯家主宅心仁厚,对自家侄女这般上心,实在是令人敬佩!”
“是啊是啊,有冯家主这般谋划,雪蘅小姐定然能觅得良人!”
周遭宾客纷纷拱手恭维,场面话说得十分好听。
恰在此时,冯寒舟一家三口走到大堂中央,沈婧看着冯怀瑾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忍不住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看他惺惺作态。
冯怀瑾见状,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故作关切地看向沈婧:“弟妹这是何故?莫非对雪蘅的婚事,心里有什么不满?若是有意见,不妨直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一家人?”沈婧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咱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老爷子刚走,你就急着摆弄权术,阳奉阴违,谁知道你到底给雪蘅挑了个什么样的人?可别是什么不三不四的货色,辱没了冯家门楣!”
“弟妹这话可就说错了,”冯怀瑾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又委屈的模样,“我身为大伯,一心为雪蘅着想,怎会害她?再者说,二弟的腿疾还在医治,每日汤药、针灸花费不菲,若是雪蘅能寻个好夫婿,也能帮你们分担一二,我这都是为了你们这一房好啊。”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字字都是威胁。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你们一家的生计,二弟的医药费,全都攥在我手里,若是敢不听话,便断了你们的供给,让你们在洛阳寸步难行。
冯雪蘅心中一紧,连忙拉住还要争辩的母亲,对着冯怀瑾微微俯身,语气平淡:“多谢大伯费心,一切但凭大伯安排。”
她知道,此刻争辩无用,只会让他们一家更加难堪,反倒落了冯怀瑾的圈套。
冯寒舟与沈婧看着女儿,满心心疼,却也只能黯然落座,再也无力反驳。
随后,冯雪蘅跟着冯怀瑾一同走上大堂中央的圆台,今日的主角,终究是要登场了。
冯晏满脸堆笑,快步上前,将一张画像递到冯怀瑾手中,嘴里说着:“爹,这便是咱们千挑万选,最适合雪蘅妹妹的夫婿人选,品貌俱佳,再合适不过。”
这话也就骗骗周遭不知情的宾客,所谓的品貌俱佳,不过是无父无母、无权无势,性子愚钝、呆傻木讷,连基本的生计都难以自理,彻头彻尾的一个废物。
等冯雪蘅嫁了这么一个傻子夫婿,整日操劳,心力交瘁,迟早会露出纰漏,到时候他父子二人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将他们一家彻底赶出冯家,冯家的一切,便彻底归他们所有,旁人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冯怀瑾拿着画像,对着满堂宾客朗声开口:“诸位宾朋,今日我冯家为雪蘅小姐招婿,经过层层挑选,已然选定了最佳人选,此人便是——萧安!”
话音落下,大堂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众人都翘首以盼,想看看冯家挑选的乘龙快婿究竟是何等人物。
不多时,一个青衫年轻男子被下人引到圆台之上,站在了冯雪蘅身侧。
男子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容俊朗,可眼神呆滞,嘴角挂着痴痴傻傻的笑意,就像个不谙世事、心智未开的孩童,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此人是个傻子!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掌声,瞬间戛然而止,大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呆了,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与嘲讽。
谁说冯家主挑了人中龙凤?这分明是给冯雪蘅找了个傻子夫婿!这冯怀瑾哪里是为侄女着想,分明是处心积虑,要毁了冯雪蘅一辈子!
沈婧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轮椅上的冯寒舟紧紧闭着眼,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滑落,满心绝望与无力。
冯雪蘅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脑海里一片空白,浑身冰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周遭宾客的眼神,有同情,有嘲讽,有看热闹,一声声言不由衷的“恭喜”,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在冯寒舟一家三口的心上,让他们受尽屈辱,却无力反抗。
而站在冯雪蘅身侧的萧安,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依旧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嘴角挂着天真的笑意,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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