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丰楼外的僻静巷口,顾舟一身黑衣隐匿在暗处,将楼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心里五味杂陈,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追随萧尊多年,见惯了他执掌乾坤、杀伐果断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光景?堂堂天机阁第一尊主,大虞四大战神之首,竟甘愿扮作痴傻儿,屈身做一个世家小姐的赘婿,若是这事传扬出去,怕是整个大虞王朝都要为之震动,街头巷尾能议论个三年五载。
有道是至尊屈身入凡尘,只为当年一饭恩,这等行径,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百思不得其解。
再说聚丰楼内,沈婧看着自家女儿身边那个痴傻呆愣的年轻男子,只觉得眼前一黑,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哭着就往外跑。
好好的女儿,如花似玉的年纪,竟被逼着嫁给一个傻子,往后这洛阳城、洛阳府的人,还不得把这事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谈,戳着他们一家的脊梁骨笑话?女儿这一辈子,算是彻底毁在了冯怀瑾父子手里!
轮椅上的冯寒舟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满脸苦涩,自己双手推着轮椅,步履艰难地跟了上去,满心都是窝囊与无奈,却连一句公道话都无处可说。
圆台之上,冯雪蘅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虽说她早有预料,知道大伯不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好归宿,可当真真切切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呆滞、只会傻笑的萧安时,她还是难以接受,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耳边宾客们的喧闹嬉笑、那些虚情假意的道贺、眼底藏不住的嘲讽与同情,在她看来全都是赤裸裸的羞辱,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难受。
她就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身旁站着的,便是那个与她定下婚约、痴傻无知的萧安。
这场荒唐的招婿宴,不知熬了多久才终于散场。
冯雪蘅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拉着萧安的衣袖,快步离开了聚丰楼。
她心里清楚,眼下不是任性的时候,父亲的腿疾还需日日服药针灸,花销巨大,她们一家还得靠着冯家过活,绝不能给冯怀瑾父子留下半点把柄,哪怕心里再屈辱,也得先把这个傻子带回冯府,暂且隐忍。
而被她拉着的萧安,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虽说如愿以偿,陪在了当年的救命恩人身边,可他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一别六年,他登顶尊位,本想护她一世安稳,却没想到她在冯家过得这般憋屈,受尽排挤与欺辱,连婚事都能被人随意拿捏。
不过好在,从今往后,他来了,再没人能欺负她半分。
两人刚走出聚丰楼大门,一道身影就拦在了跟前,正是冯怀瑾的儿子,冯雪蘅的堂兄冯晏。
冯晏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语气阴阳怪气,满是嘲讽:“堂妹,可算是等到你的如意夫郎了,恭喜恭喜啊,真是一桩天作之合!”
冯雪蘅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一言不发。她知道,此刻但凡有一点失态,都会被对方抓住把柄。
“你可不知道,为了给你挑这个夫婿,我与父亲可是煞费苦心,在整个洛阳城挑了又挑,才百里挑一,选了这么个‘拔尖’的人物,也算不负爷爷遗愿了。”冯晏抱着胳膊,步步紧逼,话里话外全是奚落,“这下好了,你有了归宿,二叔的腿又一直不见好,你们这一房的担子,总算能轻些了不是?”
看着冯雪蘅脸色惨白、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冯晏心里越发得意,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他斜睨了一眼冯雪蘅身旁的萧安,这人生得倒是眉目俊朗,仪表堂堂,可惜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别说帮衬冯寒舟一家,往后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只会给他们家添麻烦,妥妥的一个累赘。
到时候,冯雪蘅一家被这个傻子拖累,日子只会更难熬,等赶他们出冯家时,旁人也说不出半句闲话。
想到这,冯晏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假惺惺地开口:“唉,瞧我这记性,忘了这位妹夫心智不全,没什么营生本事。不如这样,我看他身子骨还算硬朗,索性就去我院中做个武陪练,每日打熬筋骨,也能赚些月钱,多少能帮你减轻点负担,你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冯雪蘅瞬间怒了,再也忍不下去,抬眼厉声呵斥:“冯晏!我忍你很久了!你们逼我嫁给他,我认了,可他本就无辜,不过是个心智不全的人,你何苦还要这般刁难,赶尽杀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冯晏口中的武陪练,根本就是把人当沙袋出气,萧安本就痴傻,若是真去了,定然会被活活打死,这哪里是找营生,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萧安被她护在身后,心底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跟当年一样,心善心软,见不得旁人受欺负,哪怕自身难保,也想着护着他这个“傻子”。
“堂妹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我这是一片好心,为你着想啊!”冯晏嗤笑一声,不依不饶,语气越发刻薄,“难不成你要把这么个闲人带回府里,白白养着,当个活菩萨供着?”
“我们冯家可不养闲人,再说了,为了给二叔治腿,府里已经花了不少银钱,单凭你在府中打理的那点琐事,挣的月钱早已不够开销。你若是不肯让他出力贴补家用,往后家族里,可就不会再拨银两给二叔治腿了,这些钱,得花在有用的人身上!”
冯晏说着,还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可眼底的嘲讽与狠戾,却丝毫藏不住。
在他眼里,冯寒舟就是个废人,为他花再多钱都是打水漂,根本不配占用冯家的资源。
“这些钱,得花在有用的人身上”,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冯雪蘅的心上,让她脑子嗡嗡作响,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通红。
父亲的腿,当年明明是为了冯家奔波,才遭遇横祸落下残疾,如今反倒成了冯家的累赘,连治病的资格都要被剥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
冯雪蘅又气又悲,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滑落,她气得扬起手,恨不得狠狠扇在冯晏那张嚣张的脸上。
冯晏见状,脸色骤然一沉,厉声怒斥:“冯雪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动手?”
冯雪蘅猛地回过神,看着冯晏阴鸷的眼神,心里瞬间慌了,连忙放下扬起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她心里清楚,冯怀瑾父子一直等着抓他们一家的把柄,若是今日自己真的动手,父亲的腿疾,怕是真的要彻底放弃治疗,他们一家,也会立刻被赶出冯家,流落街头。
自从爷爷去世后,他们一家三口在冯家如履薄冰,步步忍让,受的委屈与屈辱数不胜数,为的就是能保住父亲的医治机会,能有个安身之所。
冯晏见她不敢动手,脸上的嚣张更甚,甚至得寸进尺,把脸凑了上去,满脸贱笑地挑衅:“打啊,有本事你就打!我巴不得你动手,这样冯家正好能名正言顺,再也不用养着你们这一群吃白饭的废物!”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在街头响起!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冯晏脸上的贱笑还僵在原地,整个人就被扇得踉跄倒地,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板路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冯雪蘅更是惊得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萧安。
完了,彻底完了!
这个傻子,竟然动手打了冯晏!
这下,冯怀瑾父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她们一家,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冯雪蘅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蹲下身想去扶冯晏,想要求饶认错,却被冯晏一把狠狠推开,身子踉跄着往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好在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扶住了她,力道沉稳,让她稳住了身形,扶着她的,正是方才动手的萧安。
冯晏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水,嘴里还夹杂着两颗碎牙,他疼得龇牙咧嘴,双眼通红,如同疯狗一般死死盯着萧安,怒吼道:“你个傻子,竟敢动手打我?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他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安的脸狠狠砸去,恨不得将他活活打死。
可他的拳头还没碰到萧安的衣角,就被萧安轻轻抬手,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冯晏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疼得他惨叫连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不等他反应,萧安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嘭”的一声,冯晏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接被踹飞出去好几米,重重摔在地上,弯着腰干呕不止,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浑身疼得动弹不得。
这一幕,恰好被刚走出聚丰楼的一众宾客撞见,众人纷纷围了上来,连忙扶起冯晏,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
冯晏又疼又怒,心里恨不得将萧安碎尸万段,可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他若是说自己被一个傻子欺负了,传出去只会被人笑话,说他堂堂冯家嫡子,为难一个心智不全的赘婿,丢的是冯家的脸面。
他只能强忍着剧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故作大度地说道:“没事没事,不过是跟堂妹夫切磋一二,没想到妹夫看着痴傻,力气倒是不小,是我输了。”
一众宾客相视一眼,也只能陪着干笑,谁也没戳破这其中的门道。
冯晏看着冯雪蘅,脸上挂着笑,可牙齿却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地说道:“堂妹,你们先回府吧,改日,我定亲自登门拜访。”
这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冯雪蘅不敢多留,满心慌乱与担忧,连忙拉着萧安,快步朝着冯府走去,一路上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你怎么就动手打了他呢……这下可如何是好,我们一家,怕是真的要完了。”
她低着头,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绝望,像是在问萧安,又像是在自我叹息。
走在身侧的萧安,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原本呆滞的眼神,此刻竟格外清澈,带着满满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妻子,谁也不能欺负。”
冯雪蘅猛地抬头,看向萧安,瞬间愣住了。
只见萧安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暖意,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她心里微微一动,焦躁慌乱的心头,竟悄然流过一丝暖意。
罢了,就算他是个傻子,起码还知道护着自己,这份心意,倒也难得。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多想,只当是傻子偶尔的清醒之语,拉着萧安,继续朝着冯府走去。
萧安跟在她身后,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都这般刻意为之了,这丫头竟还以为他是真的痴傻?
回头非得找顾舟那小子算账,要不是他把自己安排得这般“周全”,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多事,还得继续装疯卖傻。
而另一边,冯晏一瘸一拐地回到冯府,见到冯怀瑾,立刻卸下伪装,满脸委屈与愤恨。
冯怀瑾看着儿子嘴角的伤痕,又听他说了事情的经过,顿时脸色铁青,指着冯晏的鼻子就骂:“你这个废物!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在一个傻子手里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还被那么多宾客看见,简直把我冯家的脸都丢尽了!”
冯晏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说自己故意刁难傻子,反被傻子打了吧?
冯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说道:“这个哑巴亏,咱们不能白吃,不过要赶冯寒舟一家出去,必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不能落人口实。”
“父亲,您有什么主意?”冯晏连忙问道,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冯怀瑾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冷笑着说道:“他萧安既然入了我冯家的门,成了冯家赘婿,就得为冯家出力。冯雪蘅有几分本事,可这个傻子,能做什么?”
“父亲,您的意思是?”冯晏一脸疑惑,没听明白其中的门道。
冯怀瑾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们不必亲自为难这个傻子,反倒要对外表现出格外关照他的样子,直接给萧安安排一个府中体面的职位,让他身居闲职,领高薪饷。”
“剩下的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旁人见一个痴傻赘婿凭空占着好位置,定然会心生不满,流言蜚语足以压垮他们。到时候我们再以安定府中人心、顾全冯家大局为由,撤了他的职位,顺理成章地发难,既能把他们赶出冯家,旁人也只会说我们秉公办事,绝不会诟病咱们冯家苛待亲人!”
冯晏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恍然大悟:“父亲高明!这一招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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