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霜降。
长安城朱雀大街东侧,兵部尚书沈牧府邸张灯结彩。时值沈尚书五十六岁生辰,又逢老来所得之子沈昭满月,双喜临门。府门前车马如龙,朝中同僚、军中旧部络绎不绝,贺礼堆积如山。
沈牧一身紫袍常服,立于正堂阶前迎客。这位大楚兵部尚书、骠骑大将军,虽鬓角已染霜色,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二十五年前朔阳关一战,他率八千死士阻北燕三万铁骑七日七夜,杀的天昏地暗,遍地残骸,为先帝南巡赢得时间。先帝亲赐“天子剑”,许他“剑在如朕在,可斩不臣”。
“沈公,恭喜恭喜!”同僚们拱手道贺时,目光总忍不住瞥向堂上悬挂的那柄天子剑——鎏金剑鞘,蟠龙纹饰,在烛火下泛着令人敬畏的光泽。
沈牧只是含笑回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皇宫,紫宸殿后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室内的寒意。年轻的皇帝李琰披着玄色狐裘,指尖在一份密奏上轻轻叩击。
“陛下,沈牧门生故吏遍布十六卫,朔阳旧部多掌边军要职。”御史中丞崔衍低声道,“今又得子,宴请诸将。臣夜观天象,紫微晦暗,将星侵主,此非吉兆。”
“崔卿多虑了。”李琰声音平淡,“沈尚书乃我大楚架海紫金梁,怎会有反心。”
“陛下!”崔衍伏地,“臣斗胆进言。七日前,沈府管家沈福在西市私会北燕商人,交易之物经查乃边防舆图摹本。昨夜,更在沈府后园掘出此物——”
他呈上一只木匣。内侍打开,竟是龙袍一袭,玉玺一方。
暖阁内死寂。
李琰盯着那方玉玺,突然笑了:“崔衍,你当朕是稚童?这等粗劣栽赃——”
皇帝话还没说完却见崔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道:“陛下明鉴!此物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牧必须相信陛下相信了。”崔衍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先帝赐天子剑时曾言‘可斩不臣’。如今满朝文武,只知沈尚书有先帝宝剑,不知陛下有天子威权。朔阳旧部,只认沈字旗,不识皇命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功高震主,权倾朝野,此其一。手握天子剑,有废立之名,此其二。与边将往来过密,有谋反之实,此其三。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李琰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面露不忍。
“今日沈府满月宴,十六卫中有多少将领赴宴?”
“据查,至少二十七人,皆掌兵权。”
皇帝闭上眼:“依律当如何?”
崔衍的声音冰冷如铁:“谋逆大罪,当诛九族。为防兵变,宜以雷霆手段,连夜剿灭。待天明,大局已定。”
“准奏。”李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留那婴儿一命。稚子无辜,且送入寻常人家,让他安稳一生吧。”
“陛下仁德,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沈牧若有一息血脉在世,朔阳旧部必心存念想。大楚江山,容不得半点风险。”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
李琰挥手:“去吧。”
戌时三刻,沈府宴至酣处。
沈牧抱着襁褓中的沈昭,满面红光。副将韩彰举杯上前,他怀中亦抱着未满两月的儿子韩烨。
“大将军,您看这两个小子,是不是商量好的?前后脚来这世上。”韩彰笑道。他是沈牧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兵,一路擢升为从四品明威将军,视沈牧如兄长一般。
沈牧看了看两个婴孩,忽然叹道:“若昭儿将来有你一半忠勇,我便也安心了。”
话音未落,府外传来第一声撞门巨响。
欢宴骤停。
御史中丞崔衍捧圣旨立于阵后,其身前,是左金吾卫将军赵栋亲率五百甲士,已将沈府围得水泄不通。
沈牧脸色剧变,将沈昭塞给奶娘,大步走向堂前悬挂的天子剑。但手刚触剑鞘,崔衍已率甲士破门而入,手中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尚书沈牧,私通北燕,暗制龙袍,谋逆篡位。罪证确凿,天地不容!着即缉拿沈氏满门,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满堂死寂。
沈牧仰天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子剑在此,先帝遗命——剑在如朕在!尔等安敢造次!”
他拔剑出鞘,剑光如雪。但崔衍身后,数十弩手已张弓搭箭。
“先帝已崩,今上在位。”崔衍冷笑,“沈牧,你仗先帝恩宠,结党营私,窥视神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混战爆发。
沈牧麾下皆是百战老兵,虽事发突然,仍迅速结阵。但禁军有备而来,弩箭如雨,瞬间射倒十余人。
“护住女眷和孩子!”沈牧剑光横扫,逼退三名甲士,退至内堂。
韩彰浑身浴血,抱着儿子杀到他身边:“大将军!后门也被围了!禁军至少五百人,我们只有三十几个兄弟!”
沈牧看着怀中啼哭的沈昭,又看向韩彰怀里的韩烨,忽然道:“韩彰,带你儿子走。东墙狗洞,那是一条生路。”
“那您——”
“我若不在,他们不会罢休。”沈牧惨笑,“我沈牧一生为国,竟落得如此下场,我如今自身难保,你且带着妻儿逃命去吧。”
韩彰浑身一震。他看着两个婴孩,又看向外面越来越近的火光,突然跪下:“大将军,用烨儿换昭儿!”
沈牧啪地打了他一巴掌说道:“胡说,虎毒尚且不食子!”
“末将这条命是您给的!若非当年朔阳关您将我从尸堆里背出来,我早成孤魂野鬼!”韩彰双眼赤红,“您对末将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今日若不能报,我韩彰枉为人!”
他将韩烨塞给沈牧:“带昭儿走!我将烨儿扮作沈昭,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不行!”沈牧厉声道,“带你儿子走!这是军令!”
韩彰拔出短刀,抵在自己颈前:“大将军若执意让我逃,我今日便与烨儿死在此处,以报您大恩!只求您…一定要让沈家有后。就算不为报仇,哪怕只为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于天下!”
刀锋已入肉半寸,血线蜿蜒。
沈牧目眦欲裂。此时,外面传来老兵沈忠的吼声:“将军!顶不住了!”
这些边军虽都是百战老兵但无盔无甲又怎是禁军的对手。
沈牧闭目,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然:“好。”
他接过韩烨,将自己的玉玦塞进孩子襁褓,又将沈昭绑在韩彰背后:“出城后往东,去蓝田找王铣县尉,他于他有恩,是值得信任的,周边那些与我交好只怕都难逃一死,他只是一个九品官员,想必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韩璋还坚持自己留下,沈牧对他说:“自己不死他们不会罢休的,当时就应该听玉麟的话,自卸兵权,我一心觉得陛下是个明君,我对不起弟兄们。”
韩彰重重磕头,额头见血。
“此时和将军无关,末将不知道里面的道道,只知道那狗皇帝下旨杀你他就是昏君。”韩璋咬牙切齿的说道。
内室帘幕掀起,韩彰的妻子云娘走出,这温婉女子平静给沈牧行了一礼,她要过了孩子亲了亲自己儿子的额头,看向韩彰:“夫君,一定要让沈公子的血脉活下去”。又对怀抱中的孩子轻声说:“伢子,娘先走一步,在黄泉路边等着你,你莫要走过了头,娘等着你。”
说罢,她解下衣带,悬梁自尽。
韩彰双眼赤红如血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却一声未发,韩彰将沈昭用布带牢牢缚在胸前,最后看了一眼云娘的遗体,牙关紧咬,转身消失在侧院的黑暗中。他没有提刀杀敌,而是借着夜色和混乱,贴着墙根无声地疾走。沈府他熟稔于心,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砖石,哪里能藏身,他一清二楚。身后正堂方向杀声震天,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血红,那是大将军在用性命为他争取时间。他奔至东墙,拨开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沈牧抱着韩烨,看着云娘悬梁的遗容,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双膝一屈,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头。‘沈家,欠你们的。’他喃喃一声,起身后,将怀中的韩烨用襁褓裹紧,提剑走向正堂。
堂前俨然已成了一座修罗场。
沈牧麾下老兵死伤殆尽,唯剩七八人护着女眷苦苦支撑。四个女儿中,长女沈清持剑守在最前,肩头已中一箭。
“父亲!”她回头看见沈牧,惊呼。
沈牧将怀中婴孩递给她:“护好昭儿,为父带你们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身,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禁军,天子剑横于胸前:“沈牧在此!想要我命的,来!”
剑光四起。
这位大楚兵部尚书、朔阳关的英雄,此刻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光华。天子剑在他手中化作游龙,所过之处,甲裂人亡。鲜血浸透了他的中衣,染红了怀中小小的襁褓。
崔衍在阵后冷眼看着:“放箭!射杀沈牧者,赏千金!”
弩箭如蝗。沈牧左臂、肩胛、肋下接连中箭,鲜血泉涌,身形踉跄。但他仍将怀中孩子护得死死的,天子剑狂舞,又斩倒数人。‘放箭!’崔衍厉喝。第二轮齐射破空而至,沈牧再也无力格挡,数支狼牙箭没入他的胸膛和腹部。他轰然跪地,以剑拄身,竟未倒下,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死不瞑目。
崔衍上前,踢开天子剑,探了探沈牧鼻息。
“死了。”他直起身,“清点尸首,核验身份。沈牧及其四女一子,务必确认。”
有校尉抱过孩子:“中丞,这婴儿沙是不杀。”
崔衍看了眼襁褓中的玉玦——那是沈牧贴身之物。他点头:“沈昭无误。按律,逆臣之后,当街杖毙。”
“陛下不是说要留——”
“陛下仁德,但谋逆大罪,岂容血脉存世?”崔衍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处理干净。”
孩子被抱走时,忽然啼哭起来。哭声在死寂的沈府中回荡,凄厉刺耳。
又有人报告:“沈府上上下下男眷都被禁军杀了,女眷除了他的几个女儿都上吊自杀了。”
崔衍捋了捋胡子,笑道:“哎呀,这沈尚书府上的人就是不一样,有骨气,这也好,省得监斩了。”
与此同时,韩璋奔至东墙根下一座废弃柴房,推开积满尘土的柴垛,露出一块与地面齐平的石板。这是沈牧早年为防不测所设,只有他和沈牧知晓。撬开石板,一个幽深的洞口显现,韩彰将沈昭护在怀中,滑入洞中,反手将石板盖回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传来水声和冷风——通向了长安城的地下暗河。
韩彰回望来路,漆黑一片。沈府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跪在冰冷的水中,向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将军,夫人,兄弟们,我韩彰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护小公子长大,沈家之冤屈,他日定有昭雪之日!”
怀中的沈昭忽然哭了,哭声在暗河中幽幽回荡。
韩彰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水是泪还是血。他辨认方向,涉水向南而去。
暗河汩汩,吞噬了所有声响。头顶的长安城,沈府大火彻夜未熄。那一夜,兵部尚书沈牧谋逆伏诛的消息传遍朝野,朔阳旧部或贬或杀,大楚兵权一夜易主。
只有极少数人记得,沈牧倒下时,怀中婴孩那双乌黑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而那柄天子剑,被崔衍呈入宫中后,再无踪影。
永徽三年霜降夜,沈氏灭门。大楚最显赫的将门,就这样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只余下一段谋逆的污名,和地下暗河中,那微弱却执着的涉水声。
长安城的追捕令在第三日清晨就贴满了整个长安及京畿各县,画影图形上,韩彰的面目模糊,唯有一道从眉骨斜至下颌的旧伤被特意标出——那是朔阳关一战留下的印记。
崔衍站在御史台暖阁的窗前,指尖捻着一把粟米,漫不经心地洒进乌木鸟笼。笼中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八哥,正歪着头看他,眼珠如两粒墨玉。
“中丞,各门严查三日,未见韩彰踪迹。”手下躬身禀报,“一个负伤的武将,还带着婴孩,能逃多远?”
崔衍不答,只将最后一粒粟米递到鸟喙边。八哥啄食了,忽然开口,竟是崔衍的声音:“可笑。”
手下悚然。
“沈牧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崔衍转身,袖袍带起微尘,“那玉玦是他贴身之物,日夜不离。死前特意放在婴儿襁褓中,不就是想让我认为,那孩子是沈昭么?”
他踱到案前,指尖轻点追捕令上的画像:“可偏偏走了一个韩彰,偏偏他也有个未满两月的儿子。世间哪有这般巧合?”
手下恍然:“您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崔衍打断,“沈牧用韩彰之子替死,让韩彰带着真沈昭逃了。这老狐狸,自诩清高,竟也做出此等的荒唐事。”
“那韩彰一介武夫,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武夫?”崔衍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朔阳关活下来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何况他带着沈牧最后的血脉——这血脉本身,就是火种,这火种要是去对了地方,一把大火就能把这江山烧个一干二净。”他讲话竟毫不忌讳。
他敛了笑意:“周围那些同党,都处理了么,特别是那个蓝田县的王铣,他突然被沈牧偷偷引荐上来,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您放心,我已命人以贪污受贿之名拿他下狱,三日后问斩。消息封锁,并且已经在其府外围布下天罗地网,连只麻雀飞过都得查清公母。”
崔衍点头,重新看向鸟笼。鸲鹆在横木上跳了两下,忽然又开口,这次是沈牧的声音:“天子剑在,如朕在——”
声音戛然而止。崔衍用一方锦帕捂住鸟笼,那学舌的畜生顿时噤声。
“学得太像,也不好。”他轻声道,眼中寒光一闪,“派人出去沿着各个道路拿着画像仔细搜寻,遇到可疑之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我要让沈家这条根彻底烂在泥里。”
这些手下最喜欢这样的活,管他可疑不可疑先把油水捞过来再说,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要是杀的人太多,这毕竟是京畿之地,圣上会不会怪罪您。”
崔衍冷笑一声,“你还真以为咱们的皇帝陛下是个仁君啊,若是没有他的授意我区区一个中丞怎么敢在世家林立的京城大肆搜捕,倘若底下哪个瞎了眼的真惹了谁家的少爷小姐,我就是把这脸当屁股去陪罪都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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