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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ow Swan Farewell

Chapter 2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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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Snow Swan Fare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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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古道,秋雨潇潇。

韩璋用最后一片衣襟裹紧怀中的沈昭,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张着小嘴,一抽一抽地喘息。逃亡这几日,干粮早已吃尽,沿途村庄他不敢靠近,虽说农夫淳朴,可谁知到那赏金对他们有多大诱惑。

他试过嚼烂树皮喂给孩子,可沈昭吐了出来。试过挖蚯蚓捣成泥,孩子咽下便呕。最后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怀中渐渐微弱的小生命,忽然拔出腰间短刀。

刀锋划过手腕,割的不深,血珠涌出,韩彰将手指塞进沈昭口中,温热的血液顺着手指流入孩子喉咙,沈昭本能地吮吸起来,小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韩彰闭上眼,冷汗浸透重衣,如此几次,他的手已经虚弱得握不紧刀柄,走路时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记得云娘自尽前的眼神,记得沈牧将孩子托付给他时,那句未说完的沈家……

雨停了,月光从云隙漏下,照亮他苍白如纸的脸。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将沈昭重新缚在胸前,继续向南。

第八日,他在溪边寻到几丛野山楂,酸涩的果肉勉强能果腹。他将果肉嚼成糊糊喂给沈昭,孩子皱着小脸咽了下去。

第九日,他混进一支商队,偷了两个面饼。被发现时,他护着怀中孩子,背上挨了三棍,吐着血逃进山林。

第十三日,他终于逃到了蓝田县境内。

碑石斑驳,苔痕青翠。

韩璋跪在碑前,朝着长安方向重重磕了个头,怀中的沈昭忽然动了动,小嘴微张,发出细微的哼声。

“小公子,我们到了。”韩璋笑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王县尉是您父亲的生死之交,他会护着您,把您养大成人。等您稍微长大些,咱教你拳脚,咱带你洗清沈家的冤屈,咱。”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撑着界碑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

不能倒,他心想,随后咬破舌尖,剧痛带来片刻清醒。一步步挪向蓝田方向。

蓝田县县尉府外,韩璋坐在在百步外的茶摊上,他早已在城外清洗了一番,坐在这里已观察了两个时辰。

他曾随沈牧来过这县尉府。记得王铣虽官职不高,却也在将军帐下干过一阵子,谨遵沈牧教诲,府中守卫布置得颇有章法——门房永远是个微胖的老者,笑起来眼如弯月;后院马厩旁住着两个退伍老兵,是王铣的贴身护卫。可如今,门房换成了一个身形相仿却动作僵硬的人,那两个老兵更是不见踪影。

可现在,他仔细搜寻了所有记忆中的暗哨点——空的。

槐树上只有鸟窝,房顶鸱吻后积着落叶,绸缎庄二楼窗户紧闭,窗台灰尘明显,久未开合。

冷汗顺着韩璋的脊背滑下。

有两种可能:一是王铣已不再遵循沈牧的规矩;二是王铣早已不能再遵循任何规矩。

他想起逃亡途中,在荒村茶寮听到的只言片语,几个行商闲聊,说剑南道近来官员调动频繁,王县尉抱病多日未见客,当时他心急救孩子,未及细想。

如今看来,那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暮色渐沉,县尉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韩璋注意到,守卫换岗时,新来的四人中,有一个扶了扶腰刀——那是禁军的习惯性动作,与地方府兵截然不同。

陷阱。

韩璋的心仿佛沉入冰窟一般。崔衍料到了他会来蓝田,料到了他会投奔王铣,不仅杀了王铣,还要用这座县尉府做陷阱,等着他带着沈昭自投罗网,他不知道的是京畿道的官员但凡和沈牧关系好些的都被控制起来了。

怀中的孩子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呜咽,韩璋忙捂住他的嘴,轻轻起身离开,隐入渐浓的夜色。

不能进,进去就是死,沈家最后一点血脉将彻底断绝。

可他还能去哪里?天下虽大,哪里不是崔衍的罗网?他一个重伤的逃将,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像两只丧家之犬,在猎人的围场里惶惶奔逃。

韩璋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仰头望向蓝田的夜空,星河璀璨,却照不亮他的前路。

许久,他挣扎着站起,解下腰间的水囊——这是他在山泉边灌满的,一直舍不得多喝。他将最后一口水喂给沈昭,自己舔了舔干裂的瓶口。

然后转身,背离县尉府,走向城外茫茫山野,一路向南。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必须走,必须活着,必须让怀中的孩子活着。沈牧临死前的托付,云娘悬梁前的决绝,还有那些死在沈府的老兄弟们,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长安的追捕令,在韩璋背道而驰的决绝中,被一寸寸甩在身后。

他没有走向东北的同州,那里曾是朔阳旧部调入京畿后的聚集之地,更是崔衍预判的罗网中心。他折而向南,南边的竹溪有一个只有他和沈牧二人才知道的一个秘密点,他带着沈昭就像一滴汇入江河的血,消失在莽莽秦岭的千山万壑之中。

昼伏夜行,成了刻入骨髓的律令。白天,他抱着沈昭蜷缩在最隐蔽的山洞、最茂密的树冠,听着远处依稀的官道蹄声,捂紧孩子的嘴,连呼吸都压得细不可闻。只有夜幕四合,山林吐出最后一口白日暑气时,他才敢钻出藏身之所,背起沈昭,如一头负伤的孤狼,在星月微光下辨认南方。

干粮很快就耗尽了,饥饿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摧残着他的意志,他开始认得许多过去叫不出名字的草木,苦涩的浆果、纤维粗糙的树皮、带着土腥气的草根,胡乱塞进嘴里,嚼碎了,混着唾液强咽下去,只为维持膝盖不软。渴了,就喝几口山涧冷泉,先小心滴几滴进沈昭口中,自己再牛饮一番。

沈昭是他全部意志的支点,他用自制的粗糙陷阱,偶尔能捕到山鼠、野雀,找个山洞生了小火,将那一丁点肉细细烤熟,在石头上捣成几乎看不见纤维的糊,一口口渡给孩子。看着沈昭无意识地吞咽,小脸在火光中泛起一丝生气,那便是他全部的希望,他不再需要割腕喂血,但代价是,他自己正迅速被掏空。原本铁塔般壮硕的身躯,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架,皮肤紧绷其上,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在望见孩子时,还会燃起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向南,一直向南,到了竹溪,那里有玉麟私自留下的一些朔阳老兵就在那里种地成家,总能安顿下来。”这念头支撑着他翻过一座又一座仿佛没有尽头的山岭。他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方向全凭星斗与一股不肯认命的直觉。

直到秋雨缠了上来。

先是淅淅沥沥,后是连绵不绝。冰凉的雨水带走他体内最后一点热气,浸透的衣衫紧贴着嶙峋的肋骨,寒气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发起了高热,起初还硬撑着,用湿冷的树叶敷额。可身体背叛了他,咳嗽一声重过一声,胸腔里拉风箱般响着。他怕极了,不是怕死,是怕这病气过给怀里的沈昭。他将孩子裹得更紧,自己却尽可能离那襁褓远些,夜里蜷在洞口风口处,用身体挡住飘进来的雨丝。

意识开始模糊,脚下像踩着棉花。不知第几个雨夜,他踉跄着冲下一段陡坡,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不是平原,而是一座拔地而起、孤绝耸立的奇峰!

那山,与他一路所见的绵延岭脊截然不同。它通体黝黑,如一根被天火淬炼过的巨大玄铁直插苍穹,陡峭得近乎垂直。山体上半部没入低垂的雨云之中,看不清顶峰,只有几株倔强的古松从近乎石板的崖壁上横斜探出,似挣扎的龙爪。山脚下林木稍显丰茂,但往上便是裸露的、被风雨蚀刻出无数狰狞沟壑的岩壁,一条若有若无的狭窄小径,像谁用细刀在巨岩上勉强划出的痕迹,蜿蜒隐入云雾深处。整座山散发着一种沉默的、拒绝的、却又奇异地引人探寻的威严。

韩璋烧得视线摇晃,却模糊看见那云雾缭绕的山腰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非自然的暖光透出。是灯火?还是幻觉?

他已没有选择。身后是可能的追捕与雨幕,前方是绝壁与可能存在的希望。他用最后的力气,将胸前的布带移到背后,确保沈昭稳稳贴在自己后背,然后向着那条小径,开始攀登。

每一步都重若千斤。雨水让石径滑不留足,他几乎是在爬行,高烧灼烤着他的神智,耳畔嗡鸣,混杂着沈昭细弱的啼哭,不知道爬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级,或许已有数百。就在他手指几乎抠进石缝,试图将自己和孩子的躯体再向上拖动一寸时,眼前最后一丝光亮被浓墨般的黑暗吞没。

他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失重般向前扑去,却奇异地被什么拦住,没有坠下深渊。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混沌中,先是极苦的液体滑入喉咙,紧接着是温热熨帖的暖流涌入胃腹。某种坚硬的东西支撑着他破碎的身体。韩璋猛地睁开眼,像一头从噩梦中惊醒的兽,第一个动作便是痉挛般向后背摸去,可他现在是在躺着。

空了!

“孩子。”他嘶哑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挣扎着就要从硬板床上滚落。

“福生无量天尊。施主莫急,孩子安然无恙。”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按住他肩头,力道看似不大,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韩璋循声望去,床畔站着一位清瘦的老道士,须发如雪,面容却红润平和,眼神清澈深邃,正静静看着他。顺着老道示意的方向,韩璋看到旁边两张木凳拼成的小床上,沈昭裹着一件干净的粗布道袍,小脸安详,胸脯均匀起伏,睡得正沉。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些的道士,正用棉布蘸着温水,小心擦拭孩子额角。

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了,韩璋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重重跌回床铺,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仿佛要震碎肺腑。

“居士伤及肺腑,元气大耗,不可妄动。”老道士温言道,示意年轻道士端来温水。韩璋就着对方的手喝了几口,喘息稍平,这才强撑着抱拳:“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敢问此乃何处?”

旁边那年轻道士口快,答道:“此处算是终南山地界,这山名叫奇绝峰,我们是峰上清风观的道人。这是家师,姓马。”他指了指老道。

终南山!韩璋心中剧震。他一路向南,病重昏沉,在山中绕来绕去,原来才走了这点距离,想必将军在天之灵保佑才叫他们安然无恙。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再次道谢:“原来是马道长。大恩不言谢,待韩某略好,便带孩子下山,不敢叨扰。”

马道长却并未接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韩璋的脸,尤其是他眉骨到下颌那道狰狞的旧疤,又看了看凳上安睡的婴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投入深潭:“施主不必隐瞒。你,可是从长安沈府而来?”

韩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瞳孔骤缩,挣扎着便要坐起,可虚弱的身体只让他徒劳地颤抖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老道,眼神锐利如刀,尽是警惕与杀意:“道长,此话何意?”

马道长神色依旧平静,抬手虚按:“居士不必惊慌。若贫道有心拿你们去换那赏钱,此刻你便已在长安大牢,而非这清风观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微澜,落在韩璋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旧疤上,“初见时,便觉你面上这道伤痕,其走势、深浅,乃至戾气,与贫道多年前遥遥见过的一张脸,依稀重合。只是你形容枯槁,一时不敢相认。直至见你昏沉中仍以命相护这婴孩的姿态,心中方有猜测。”

韩璋抿紧嘴唇,不发一言,警惕如故。

马道长见他如此,轻轻叹了口气,对旁边侍立的年轻道士道:“清风,去将我内室木匣最下层,以黄绸包裹之物取来。”

名为清风的年轻道士应声而去,片刻返回,双手捧着一物,外层黄绸已有些褪色。马道长接过,于韩璋面前层层展开。

黄绸之内,静静地躺着一支箭。箭杆是沉郁的紫檀木,早已摩挲得温润,箭镞并非中原常见的三棱或柳叶形,而是略带弧度的独特狼牙状,寒光虽历岁月,依旧慑人。

韩璋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支箭,眼眶瞬间赤红。

他认得!大将军府正堂之上,与天子剑并排供奉的紫檀木架上,就供着这样一支一模一样的狼牙箭!沈牧曾无数次对他喟叹:“韩璋,若非当年乱军之中,不知何处来此神之一箭,射杀敌将,乱其阵脚,我沈牧早已是朔阳关外一堆枯骨。此恩此箭,我寻访多年,竟不知恩公何在!”

原来,原来竟就在这终南山中!

马道长看着韩璋的反应,声音平缓如深潭:“贫道年轻时云游天下,途经朔阳关,恰逢两军交战。我辈修道之人虽不喜杀伐,但见胡骑猖獗,那一箭,不过是顺势而为。事后贫道便入了终南山,再未出山。那支箭,不过是留个念想,提醒自己红尘中尚有未竟之缘但对那两张染血却不屈的脸,印象颇深,今日你面上这旧疤,与当年那年轻亲卫伤口的位置、乃至咬牙时的神情,一般无二。”

韩璋浑身剧震,原来,那一面之缘,竟如此之深!他眼前仿佛又掠过朔阳关的血火,耳边响起刀剑嘶鸣。他喉咙哽咽,猛地挣扎下床,不顾身体虚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马道长面前,以头触地:“末将韩璋,有眼无珠!道长当年一箭,救大将军与末将等数百人性命,恩同再造!请受韩璋一拜!

马道长伸手欲扶,触手却觉韩璋臂膀枯瘦如柴,且滚烫惊人。他眉头微蹙,沉声道:“韩将军,你快起来。你这一拜,贫道受之有愧。眼下,你有更要紧的事。”

韩璋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马道长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重伤未愈,元气大损,又染风寒,恕老道直言,你没几日可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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